一进七月,蝉就扯着嗓子宣告它的天下,阳光白花花的,晒得柏油路都有些发软。我的暑假,就在这满世界的喧嚣和慵懒里,慢吞吞地开始了。它不像一部情节跌宕的电影,倒像被午后晒得温吞吞的风吹散的几片叶子,东一片西一片的,却总被那阵风记得。
有一片叶子,飘在老家的溪边。溪水是沁凉的,拨开茂密的水草就能看见。我和堂弟顶着草帽,揣着洗菜用的小竹篮,说是去捞小鱼,其实大半时间都在打水仗。水花溅起来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,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的腥气,很好闻。最后鱼没捞着几条,裤腿和袖子却湿了个透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走起路来噗嗤噗嗤响。外婆摇着蒲扇在门口笑,说我们像两只落了水又上岸的傻鸭子。那天的风从溪谷那头吹来,掠过我们湿漉漉的头发,把混着汗水和溪水气的味道,牢牢地裹在了记忆里。
另一片叶子,粘在了深夜的窗玻璃上。那是台风来的前夜,闷热得没有一丝风。我睡不着,索性爬起来,看见爸爸也在客厅。他没开大灯,只亮了盏小台灯,在修妈妈那把有点松动的木梳。他用小锤子轻轻敲打着梳背的榫头,眼神专注,动作又轻又慢,生怕敲坏了似的。窗外的天是浑浊的暗红色,隐隐有雷声滚过。屋里却很静,只有极轻微的“叩、叩”声,和着墙上时钟的滴答。我忽然觉得,那把普通的木梳,在爸爸手里变得格外珍贵起来。后来台风真的来了,呼啸着拍打窗户,我却在那片安稳的灯光和细微的敲击声里,踏实地睡着了。那一刻的宁静,夏夜的风替我记得。
还有一片叶子,落在小城唯一一家旧书店的旧电扇前。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,电扇咯吱咯吱地摇头,吹起的风里全是旧纸张干燥又好闻的味道。我蹲在角落里淘一本掉了封皮的游记,正看得入神,老爷爷忽然递过来半块西瓜,用井水湃过的,指尖碰到瓜皮,冰凉。“吃吧,歇会儿眼睛。”他说。我就捧着西瓜,就着电扇的风,一边啃着清甜冰凉的瓜瓤,一边继续看那本讲沙漠和驼队的书。西瓜汁不小心滴在了书页上,我慌忙去擦,老爷爷却摆摆手说“不碍事”。那阵混合着书卷气与西瓜清甜的风,大概就是暑假最熨帖的味道了。
如今暑假将尽,热闹的、安静的、甜腻的、清凉的片段,都渐渐沉静下来。它们没有多惊天动地,只是些细碎的、闪着微光的小事。但我知道,那个吹过溪边、拂过窗台、穿过书店的夏日的风,会一直替我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