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上那杯茶，是刚才一起泡的，这会儿已经凉透了。我盯着杯子里那片沉在底下的茶叶，忽然觉得，这日子过得真快，快得就像刚才那阵风，吹过窗台，抓都抓不住。今夕何夕？若不是满街的玫瑰和商场里打折的广告，我几乎要忘了，天上还有条银河，银河两边，还站着两个人。
抬头看天，城市里的夜空是暗红色的，星星稀稀拉拉，像谁不经意间撒了一把芝麻。那条传说里波涛汹涌的银河，我使劲瞅，也瞅不见个影子。可我知道它就在那儿，在霓虹灯照不到的高处，一年到头冷冷清清地流着，就为了等今天，让地上的人有个由头，想起它，想起那两个人。织女和牛郎，他们一年就靠这一天撑着吧？三百多天的日子，捻成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，一头拴在织机这头，一头系在牛棚那头，绷得紧紧的，就盼着这根线别断了。这日子，想想都觉得心里发沉，比我们手里攥着的、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，还要重几分。
我们总说“金风玉露一相逢”，说那相逢的甜蜜，能抵得过世间所有的苦。可那相逢之前之后呢？那漫长的、独自一人渡过的晨昏呢？那滋味，怕是比我们寻常夫妻吵个架、生个闷气，要难熬千倍万倍。我们人间的情分，是落在实处的，是早上锅里温着的粥，是晚上留的那盏灯，是孩子试卷上需要签的名字，是父母电话里翻来覆去的叮咛。这些琐碎像空气，平时不觉得，可要是真没了，人立刻就得憋闷死。他们的情分，却像这头顶看不见的星河，浩大、璀璨，但也冰凉、遥远，得用一整年的孤寂去暖，才能换来几个时辰的热乎气儿。
这么一想，心里那点因为柴米油盐生出的腻烦，忽然就淡了。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，楼下有汽车驶过，厨房的水龙头好像没关严，滴答，滴答。这声音多踏实。我们不用把日子过成一个盛大的传说，不用把思念攒到某一刻决堤。我们的情思，是散的，像这满屋子的灯光，均匀地铺在每一件家具上，暖洋洋的。可以抱怨他袜子乱扔，可以嫌弃她买菜浪费，可以为了明天谁送孩子上学拌两句嘴。吵完了，气消了，一转身，人还在身边，手一伸就能够着。这大概就是人间比天上好的地方——我们的“迢迢”，不在光年之外，就在早晚的奔波里，在偶尔的沉默里，在一伸手就能碰触到的距离里。
茶彻底凉了，我端起杯子，把最后一点喝掉。凉茶有凉茶的滋味，回味里带着点清苦。就像这七夕夜，想着天上的故事，过着自己的日子，心里那份感慨，也是清清淡淡的。今夕何夕？不过是又一个平凡的日子，因为一个古老的传说，让我们停下片刻，看了看天，也看了看身边人。星河依旧迢迢，但人间灯火可亲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