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灰的屋瓦，土黄的墙，远远地，贴在山腰上。像是一块被岁月磨薄了的、失了颜色的补丁，又像是谁在苍绿的宣纸上，不经意滴落的一滴淡墨，慢慢洇开，便成了这村庄模糊的轮廓。一条灰白的带子——那是路吧，细细地、软软地，从山脚逶迤上去，到了村口，便不见了，仿佛被那一片寂静吸了进去。
望不到边。不是眼睛望不到，是心思望不到。那村庄背后，是更深、更苍茫的山，一层叠着一层，由浓翠到淡青，最后化入天际那一片迷蒙的灰白里去。于是这村庄，便成了这无垠山海里一个孤独的逗点，不知要停顿多久，也不知其后是怎样的句子。它就在那里，静着，仿佛从开天辟地就静在那里，还将一直这么静下去，静到山也老了，云也倦了。
风是这里唯一的信使，然而它什么也不说，只是从山谷里来，穿过那些疏疏的竹林，摇晃着几棵老槐树稀落的叶子，发出些空洞的、飒飒的声响，算是打了招呼，又头也不回地，往更远的山坳里去了。于是，那静，反倒被衬得更深、更厚了，厚得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，沉沉地捂在人的心头。
你若走近些，那模糊的轮廓里，才会渐渐显露出一些细节来。墙是土的，裂着细密的缝，雨水在上面画下深褐的泪痕。有的屋顶塌了半边，露着黑黢黢的椽子，像一副瘦骨嶙峋的肩胛。木门多半虚掩着，门槛被磨得油亮，凹陷下去，里面是更深的幽暗，看不清什么，只隐隐有股稻草混合着尘土的、暖老温贫的气味飘出来。村道上难得见到人影，或许有一两只鸡，在倒塌的矮墙根下，漫不经心地刨着土，啄一下，停半天，仿佛也陷入了某种亘古的沉思。
你忽然会想，这里可曾有过热闹？那空场的石碾盘，碾槽已被磨得光滑如镜，它一定听过无数个秋天的喧响，金黄的谷粒在它身下欢快地跳跃、碎裂，发出饱满的香气。那口老井，井沿的石头被井绳勒出无数道深深的沟，它一定映照过无数张年轻或衰老的脸庞，清晨的雾气里，打水的声响和姑娘们的笑语，曾是怎样清脆地荡开。它们都曾是这村落血脉的一部分，泵送着生气与活力。
可如今，脉搏似乎微弱了。年轻的血，都顺着那条细细的山路，流到望不到的、山外的世界里去了。留下这衰老的躯壳，守着同样衰老的山，和一段段被遗忘的时光。热闹是有的，但那热闹属于过去，被厚厚的寂静包裹着，像琥珀里的虫，形态宛然，却再无声音。
它依然在。在每一个清晨，被第一缕山岚温柔地唤醒；在每一个黄昏，披上最后一抹斜阳，安然睡去。它的静，不是死寂，而是一种巨大的、包容的沉默。它沉默地记取着生老病死、婚丧嫁娶；沉默地承受着风霜雨雪、四季轮回；也沉默地等待着，或许什么也不等。这种存在本身，就成了一种力量，一种与时间坦然相对的力量。
远远地望着，你会觉得，那不是一个村落，而是一个巨大的、活着的印记。印在这片无垠的山峦之上，也印在每一个遥望它的人的心上。它告诉你，有一种生活，可以如此安静而坚韧；有一种归宿，就藏在这望不到边的苍茫里。你带不走它，它却可能，从此跟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