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市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浓汤,人气和牲畜的气味混在一起。大克劳斯牵着四匹马,马鞍上的皮具擦得锃亮,他故意让缰绳上的铜环碰得叮当响,仿佛那是金币的声音。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最终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——小克劳斯正赶着一头牛,牛背上驮着鼓鼓囊囊、毫不起眼的麻袋。
“嘿!看哪,我们的‘大农夫’来了!”大克劳斯洪亮的声音盖过了集市喧嚣,他用马鞭虚指,“你这麻袋里,该不会又是晒干的豆秸吧?我这一匹马,能换你这样的牛十头。”人群里发出几声附和的低笑。小克劳斯只是紧了紧牛绳,抬头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火气:“是啊,表哥的马真威风。我的东西,只给识货的人看。”
交易开始了。大克劳斯那边围满了人,他挥舞着胳膊,把马匹的牙口、蹄子吹得天花乱坠,金币在粗大的手掌间叮叮当当流进钱袋。而小克劳斯的角落起初冷清,直到一个面色焦灼的面包师挤过来,低声问:“真有上好的、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燕麦?”小克劳斯默默解开一个麻袋口,金灿灿、饱满干燥的燕麦粒流泻出来,在阳光下像细碎的金子。面包师眼睛亮了,这成色比他见过的任何货都好。很快,磨坊主、酿酒人也闻讯而来。小克劳斯不吆喝,只是平静地展示他的谷粒:小麦、黑麦、大麦,每一粒都像精心挑选过。他的麻袋一个个瘪下去,而腰间那个旧皮袋却悄悄鼓胀起来,沉甸甸的,却没什么声响。
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大克劳斯卖掉了三匹马,钱袋撑得变了形。他心满意足地钻进酒馆,要了最好的啤酒和烤猪蹄,声音大得半个集市都能听见。小克劳斯则坐在自己的牛车边,就着清水啃完一块黑面包。他的牛和最后一袋种子,在午后也被一个急着补种田地的农夫买走了。
傍晚,集市散得差不多了。大克劳斯摇晃着钱袋,打着酒嗝找到正在收拾绳索的小克劳斯。“看来你今天运气不坏,没空手回去?”他揶揄道,铜钱在袋里哗啦啦地合唱。小克劳斯站起身,拍拍尘土,提起那个看似空瘪的皮袋。“是啊,该回家了。”他说。就在他转身时,皮袋的搭扣不知怎的松了,里面滚出几枚钱币——不是铜的,而是黄澄澄的金币,它们在尘土里依然刺眼,滚到大克劳斯脚边,停住了。
酒意瞬间从大克劳斯脸上褪去。他盯着那几枚金币,仿佛盯着咬了他一口的蛇。“你……你哪里来的金子?”他的嗓门第一次不那么洪亮,带着嘶哑和惊疑。小克劳斯捡起金币,轻描淡写地塞回袋子,“哦,就是卖那些谷子的钱。他们都说今年的谷粒成色特别好,值得这个价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我得在天黑前赶回去,照看我的地。明年,还得靠它们呢。”说完,他背起轻飘飘的麻袋和沉甸甸的皮袋,沿着土路慢慢走了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大克劳斯僵在原地。他手里沉甸甸的钱袋,此刻突然变得有点烫手。那叮当乱响的、满满一袋铜币和银币的声音,似乎被那几枚沉默滚动的金币彻底比了下去。他看看自己剩下的那匹好马,又望望小克劳斯消失的路口,第一次觉得,自己好像什么都没真正抓住。风刮过空荡荡的集市,卷起尘土和几根枯草,空气里只剩下劣质酒精和牲畜粪便的味道,先前那番热闹,像个被戳破的泡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