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开这张纸，我盯着它。考场里都是沙沙声，像春蚕啃桑叶，又像雨打芭蕉。只有我这儿静悄悄的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，咚，撞着胸口。
纸是白的，白得晃眼，白得像川西山顶未化的雪，干净，也冷。他们都说，作文要写满八百字，要论点鲜明，要论据充分，要结尾点题升华。可我提着笔，笔尖悬在纸上一厘米的地方，就是落不下去。墨聚成一颗饱满的黑珠子，颤巍巍的，像在犹豫。写什么呢？写那些背熟的范文套路？写那些听起来正确无比却摸不着温度的大词？
我突然觉得，这张白纸，本身就是最好的文章。它没被任何一个字固定，所以它能装下整个四川。装下青城山的幽，峨眉山的秀，装下都江堰千年奔流的水，装下锦里傍晚飘来的麻辣香。它装得下杜甫草堂秋风里的叹息，也装得下火锅沸腾时，红油表面炸开的那一个金黄的泡泡。这些，哪一个字能写得尽？写“雄伟”，山就矮了；写“奔腾”，水就僵了；写“美味”，舌尖就木了。
零分。我知道，这笔一旦落下，写什么，都可能走向这个结果。写偏了，零分；写空了，零分；写错了，还是零分。既然横竖都是零，那我何不干脆交还这份白？这白，不是懒惰，不是放弃。这白，是我把那些呼之欲出的喧嚣话，那些迎合评判的漂亮话，全都摁回了心里，消化成了沉默。这沉默，比很多言语都有分量。
零墨迹，是我的独白。是我对“必须言之有物”的规矩，一次小小的、安静的怀疑。世间万物，好多最要紧的部分，恰恰是说不出来的。阿公坐在老茶馆竹椅上半晌不言，那是他的独白；母亲在灶台边擦掉我额角一点灰，那是她的独白；府南河的水日夜流不说话，那是这座城的独白。它们都没留下墨迹，可谁能说它们是零？
时间快到了。监考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我轻轻放下笔，没让那滴墨脏了这页雪。我把这份白卷端端正正地交上去。这满篇的无字，是我用全部心思，为故乡写下的一封情书。它需要你用心，而不是用眼，去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