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在宣纸上洇开,总得留些飞白才算好看。我那十八岁的日子,乍一看也是这般——浓的淡的,深深浅浅,挤得满满当当。可我妈总说,我活得像个赶集的,从早到晚背着一篓子“该做的事”,喘气儿的缝儿都没留。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,我盯着书房墙上外公那幅旧画出神,才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来。
画是幅简单的墨荷,大片的留白,仿佛能听见塘上的风声。外公在时跟我说,画里的工夫不都在墨上,更在那“无画处”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空荡荡的。就像刚拿到这作文题,“墨韵”好懂,是咱刷的题、背的书、熬的夜,是青春里又黑又浓的墨迹。“留白处”是啥?是课间十分钟?是周末那半天假?我原以为,那不过是喘口气的空白,等着被下一摊“正事”填满的间隙。
让我愣住的是画边一行小字,外公题的:“余地宽则味自长。”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撞了一下。我忽然想起上个月,篮球赛前夜,我鬼使神差地丢开复习卷,翻出了蒙尘的速写本,就着台灯,画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。心里什么也没想,没算计时间,没焦虑分数。笔尖沙沙的,像春蚕啃桑叶,那二十分钟,我心里静得像外公画里的那片水。第二天投进制胜球时,手腕莫名地稳。那感觉,和画影子时一模一样。原来,“留白”不是啥也不干的虚空,是给心思一个自在转悠的场子。像数学题解不出时,扭头看窗外的流云,再回头,那条辅助线忽然自己跳了出来。
又想起更早的冬天,和一个闹掰了的朋友在车站偶遇。起初尴尬,空气都冻住了。我们都没提旧账,只说这冷天,说眼前开走的公交车,说站台棚顶结的冰凌像什么。就那么东一句西一句,把原来恨不得塞满解释和抱怨的缝隙,用些轻飘飘的闲话填上了。最后车来了,他挥挥手,说了句“走了啊”。那点冰疙瘩,不知啥时候就化了。这算不算另一种“留白”?给生硬的关系,留一点回暖的孔隙。
我好像明白了。咱这青春,谁不是一卷正在挥毫的宣纸?刷题竞赛、拼搏奋斗,那是咱用力着墨的地方,是生命的筋骨。可若铺天盖地都是墨,密不透风,便成了墨猪,蠢笨不堪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那“留白处”,是画里呼吸的气口,是乐章里休止的节拍。是发呆的片刻,是无用的爱好,是允许自己暂时迷路的黄昏,是和爸妈饭后那几句毫无目的的闲谈。正是在这些“未完成”“未填满”的缝隙里,青春真正属于自己的诗行,才悄悄生长出来——可能是球场上一声呐喊后的畅快,可能是解开难题时一道灵光,也可能是深夜对某个远方模糊却执着的向往。这些,都是超越既定答案的、我们自己题写的诗。
墨,是青春的注脚,是来时路。而留白,是青春的眼,望向未知处。让墨有浓淡,让笔有迟速,也让纸有那么些地方,空着,等着风,等着光,等着未来的某一天,由我们自己,落下全新而自在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