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市的苏醒，是从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开始的。那声音被包裹在凌晨四点半的黑暗里，像春蚕食叶，又像细雨吻着屋檐。循声望去，便看见了他——深蓝色的工装，几乎与未褪的夜色融为一体，只有手中那把长柄的竹扫帚，在昏黄的路灯下划出一道道温柔的弧线。他扫过的地面，便显露出一条潮湿而洁净的路径，蜿蜒着，通向城市的心脏。我称他们为“拂尘人”。
所谓“拂尘”，拂去的哪里仅仅是尘土。他们最先触碰到一夜狂欢后街角的叹息，粘着口香糖的无奈，被遗弃的广告单上褪色的梦想，还有梧桐叶在秋日告别的私语。他们沉默地，将这些城市代谢的“尘”——无论是具象的，还是抽象的——归拢，装入绿色的铁皮车。他们不创造风景，却为每一日的风景准备了最干净的画布。当第一缕晨光终于艰难地爬上高楼，将玻璃幕墙点燃成金色时，他们所站立的那条街道，正以最谦逊、最朴素的明亮，迎接这宏大的仪式。这光，先属于他们。
我常见那位固定清扫这段路的老师傅。他动作有一种经年累月磨合出的韵律，不急不缓，每一扫帚都落到实处，又仿佛带着一种虔敬。他的脸藏在宽大的帽檐下，看不清表情，只能看到专注的侧影。偶尔有早行的车辆疾驰而过，他便会稍稍侧身，停顿一下，待那阵风与喧嚣过去，再继续他的节奏。他的世界似乎就在这帚尖与地面摩擦的声响里，稳定而自足。有一次，我看见他扫到一棵老槐树下，那里落满了细碎的黄花。他犹豫了片刻，没有立刻扫去，而是直起腰，仰头看了看那满树芬芳，然后才低下头，极轻、极慢地将那些落花扫到一边，仿佛不忍惊扰一个完整的梦。那个瞬间，我忽然觉得，他扫去的与留下的，都是诗。
他们与城市的关系，是一种奇特的“亲密的疏离”。他们熟悉每一条街道的纹理，每一处拐角的坑洼，甚至每一只流浪猫的作息。他们是这座城市最忠实的阅读者，阅读着它每晚写下的潦草日记，又在清晨将其轻轻合上，恢复成一本等待书写的新书。他们又仿佛永远在故事的边缘，在光鲜亮丽的背面。上班的人潮涌来时，他们的工作已近尾声，默默退到路边，看着自己擦拭过的舞台，由他人登场。没有台词，没有姓名。他们的诗，写在扫帚的轨迹里，写在恢复整洁的广场上，写在此刻某个孩子奔跑时脚下扬起的、干净的风里。
后来，我不再仅仅用“清洁工”来定义他们。他们是“拂尘人”，是晨曦的叩门者，是夜晚的收梢人。他们的诗，不求被朗诵，甚至不求被看见。它存在于这座城每一次顺畅的呼吸里，存在于每一双不曾被碎屑硌疼的鞋底。当整座城市在绚烂的晚霞中再次喧嚣，他们或许已回到某个安静的角落。而明日，那沙沙的、蚕食黑暗的声音，会准时响起，再次为城市写下第一行——无名的，却必不可少的——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