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冷的月光洒在驿亭外的石阶上,像是铺了一层薄霜。远处,不知是谁家的玉笛,在这沉寂的春夜里,幽幽地响了起来。那笛声起初是断断续续的,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,渐渐地,便连成了一片,如丝如缕,穿透了薄薄的夜色,也穿透了旅人单薄的衣衫。吹的是一支《折杨柳》罢?那曲调我是熟悉的,每一个婉转的起伏,都像是一根柔软的柳条,在风中轻轻地、却又固执地,拂过心口最柔软的那一处。
我的脚步不由得停住了。这笛声仿佛有重量,沉甸甸地压住了我的行囊。我抬起头,望见亭角那几株垂柳,在朦胧的月色里,只剩下袅袅的、黛色的影子。春风应该是暖的,可此刻拂过柳梢,再送到脸颊上,却莫名地掺进了一丝凉意。古人送别,是要折柳相赠的。“柳”者,“留”也。那一枝青青的柳条,缠绕着多少欲说还休的叮咛,又沾湿了多少不忍回顾的泪痕?这夜笛声中的“折柳”,折的又岂止是杨柳?它分明是在折着所有离人的肝肠。那笛孔里流淌出的,不是乐音,怕是在这同样的春夜里,无数个母亲、妻子、友人,用目光与思念拧成的一根无形的长绳,飘飘荡荡,想要拴住远行的脚步。
驿亭里并不只我一人。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,能看到几张模糊的、风尘仆仆的脸。他们有的原本靠着柱子假寐,有的正默默整理鞍鞯。笛声飘来的一刹那,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默契,所有的动作都缓了下来,最终归于静止。一个面庞黝黑的汉子,正端着粗陶碗喝水,听到那“折柳”的调子忽然高亢又陡然低回,他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,碗沿的水珠滴落下来,洇湿了胸前一片衣襟,他也浑然不觉。另一个年轻的士子,本是借着灯影在读一卷书,此刻书卷已悄然滑落膝上,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,眼神空洞,仿佛那黑暗的尽头,能望见千里之外的某扇窗棂里透出的、熟悉的灯火。
我的心,也像那碗中晃荡的水,再也无法平静。故园的景象,原本被旅途的劳顿与世事的奔忙压在了心底最沉的角落,此刻却被这笛声轻而易举地勾了出来,鲜活得刺眼。我仿佛看见了老家屋后那口方塘,这个时候,该是漂满了翠绿的浮萍了吧?塘边的李树,也该是开了一树细碎的、雪白的花,风一过,便簌簌地落进水里。母亲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缝补衣裳,那根细细的针,总要在发间抿一下……这些琐碎的、平日里甚至觉得平淡的景象,此刻却带着一种尖锐的温暖,猛地扎进心里,让人眼眶发热,喉头哽咽。
“何人不起故园情?”这轻轻的一问,在此刻,竟成了天地间最沉重也最温柔的判语。是啊,在这春夜,在这异乡,闻此折柳之曲,有谁的心潮能不起波澜,有谁的思绪能不飞越关山,飘向那一片生于斯、长于斯的土地呢?功名、前程、旅途的风光,在这一刻,似乎都失了颜色,只剩下那笛声,像一根看不见的线,一头系着冷冷的玉笛,一头死死地系在胸膛里最温热的那一块地方。
夜更深了,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但那袅袅的余韵,却似乎化进了更浓的夜色里,化进了拂过柳梢的春风里,缠绕着,久久不散。驿亭内外,一片寂静。然而我知道,这一份寂静之下,是无数被笛声搅动了的、浩渺无边的乡愁。每一个沉默的旅人,都是一座沉默的、却正在沸腾的望乡台。今夜,此处,夜笛折柳声歇处,尽是未归的望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