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,我手里的数学卷子还有一整面试卷空着。监考老师面无表情地抽走它,像抽走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空白的背面被收进一摞摞写满的卷子里,显得那么扎眼。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,蝉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把我心里那点最后的东西也冲走了。我知道,有些题不是不会,是时间没了;有些时间不是没了,是我自己把它放走了。
如果能回去,回到那个燥热的考前一个月,我会先撕掉自己贴在墙上的“冲刺计划”。那计划表精致得像幅画,每天几点到几点做什么,红红绿绿,线条笔直。我花了两个晚上画它,欣赏它,拍照发圈,获得点赞,然后心满意足地觉得胜利在望。执行?哦,第一天就废了。早上起不来,那些严丝合缝的时间格子,被一个懒腰就撑得变形。想着“下午补上”,下午又被一道想不出的难题磨掉了所有耐心,索性扔了笔,打开手机。“就刷十分钟”,结果黑洞一样吸走两小时。那张计划表,后来成了窗角一块晒褪色的废纸,边角卷着,像在嘲笑。时光若能倒流,我要把那表格撕得粉碎,然后对自己说:路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,不是用彩笔画出来的。
如果能回去,我想摁掉那些深夜闪烁的手机屏幕。那些“战友群”里,永远热闹非凡。“这道题选什么?”“快,紧急求助!”“谁有某某的笔记?”一个个焦虑的符号在跳跃。我沉浸在这种虚假的热烈里,忙着收藏,忙着复制,忙着回复“同求”,觉得自己在“努力”,在“并肩作战”。收藏夹满了,脑子却是空的。那些辗转弄来的“秘籍”“押题”,在手机里吃灰,直到考前一夜才慌慌张张地想起,已经像天书一样看不懂了。那些深夜的闲聊、抱怨、互相打气,耗费了真正的、灯下独自思考的安静。时光若能倒流,我会在晚上十点,干脆地把手机塞进抽屉,锁上。世界一下子会变得很静,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的声音,和自己的呼吸。那才是打仗该有的样子。
如果能回去,我最想改变的,是考场上那鬼使神差的“顺序”。我拿到卷子,习惯性地先翻看最后那道压轴大题。瞥了一眼,心猛地一沉——题型没见过,题干长得像篇短文。就那么一眼,恐慌就像墨水滴进清水,倏地漾开了。我慌了神,非要从这道难题开始啃,仿佛征服了它就能赢得整场战争。结果,时间一分一秒陷在泥潭里,思维打了死结。等额头冒汗地抬起头,墙上的钟已经残忍地走过了大半。再翻回前面,那些原本会做的选择题、填空题,在心跳如鼓的仓促下,也变得面目模糊,计算屡屡出错。最后那一整面的空白,不是不会,是时光的河在我错误的渡口彻底干涸了。如果能倒流,我会稳稳地从第一题开始,按部就班,像农民播种,一垄一垄,踏踏实实。把能拿的分都拿稳,最后再去碰那个硬骨头。也许依然解不出,但至少,那份试卷不会是那样触目惊心的、未完成的废墟。
铃声还在耳鸣般回响。同学们涌出教室,有的欢呼,有的对答案,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。我慢慢收拾好笔袋。那份未答的试卷,已经被运走了,它将得到一个冰冷的、属于零分的评判。但我知道,它真正的问题,并不全在那空白的背面。它早在许多个自我欺骗的午后、许多个虚假勤奋的深夜、许多个战略失误的瞬间,就已经被写下了败笔。
时光当然不会倒流。这份未答的试卷,就这样永远地交上去了。它成了一座小小的、耻辱的纪念碑,立在十六岁夏天的出口处。也好。或许人总得亲手弄丢一些东西,才能真正学会,如何在下一次,把笔握紧,把时间,一格一格地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