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子,一到中秋就格外敞亮。那棵歪脖子枣树把月光筛成碎银子,哗啦啦洒了一地。父亲照例搬出那张吱呀作响的八仙桌,母亲端出她亲手做的月饼,油纸包着,甜香混着桂花味儿,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。这场景,重复了三十年,像一出永不换幕的戏。我曾以为,这轮明月,这桌团圆,会像院角那口老井,年年月月,波澜不惊。
变化是从一根白发开始的。不,不是一根,是父亲低头摆弄供品时,我猛然瞥见的那一片银亮。月光太公平,毫不留情地照出了他鬓角的霜色。他摆月饼的手势依然郑重,却慢了半拍,指尖在“团圆”字样的饼面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就这一下,我心里那口自以为深不见底的井,像是被投进了石子。
母亲絮叨着催我尝尝新馅的月饼。我咬了一口,甜的,却甜得有些沉。往年这时,我多半心不在焉,耳朵听着,眼睛可能瞟着手机,心里盘算着节后返程的琐事。团圆像一道必吃的点心,吃了,节就算过了。可今年,那口月饼在舌尖化开时,我尝到了别的东西。是母亲反复调试糖浆比例的耐心,是父亲清晨去集市挑选最好果仁的仔细,是这甜味背后,一段被我囫囵吞下、从未细品的时光。
月亮升到枣树梢顶,圆得像个句号。父亲忽然说起我小时候,非要用手去指月亮,说里头有兔子。他笑着,眼角的纹路像月光漾开的水波。“那时候你才这么点,”他用手比划一个矮矮的高度,“怕你耳朵被月亮割了,还得哄着你说,对着月亮拜一拜就没事了。”这故事我听过,但今夜听来,那画面鲜活得刺眼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所拥有的、以为恒常不变的“团圆”,并非庭院里静止的风景。它是父亲用日渐缓慢的动作摆出的果盘,是母亲藏在月饼里、一年比一年绵软的牵挂,是他们用不断增长的岁月,为我托住的一轮永不坠落的明月。
供月的仪式简单而安静。清辉泼洒,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,又叠在一起,模糊了边界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学着父亲的样子,对着那轮晶莹的玉盘,静静看了一会儿。心里那点关于远方的浮躁,关于得失的计较,被月光漂洗得轻了、淡了。所谓秋思,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——它不是飘渺的诗情,而是眼前父母安好的身影,是手中这块朴素的饼,是共沐同一片清辉时,无声流淌的安宁。
夜渐深,露水起了。母亲催着收拾桌子。父亲抬头望望天,说了句:“明年月亮,还是这么亮。”我点点头,帮忙搬起椅子。椅子很轻,心里却很满。我知道,此后无论行至何方,只要抬头看见这样一轮满月,舌尖便会泛起今夜这沉甸甸的甜,眼前便会浮现这被月光照得温润的、小小的团圆。它不再只是一个节日,而是我生命里,一枚越擦越亮的银币,照着来路,也暖着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