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，我独自走上西边的小阁楼。推开门，月光像一匹柔软的银色绸缎，毫无保留地铺满了整个地板，窗格子的影子斜斜地印在上面，像一幅写意的木刻版画。我忽然就怔在了门口，被这片清澈的宁静给定住了。
晚风从湖那边吹过来，凉丝丝的，却裹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甜香。是桂花！楼下院子里那两棵老金桂，一定开得正疯。这香气不像玫瑰那样袭人，也不像兰草那样清幽，它是糯的，厚实的，带着蜜糖和阳光晒过的暖意，一阵一阵地，随着风往人身上、心里头钻。好像整座楼，不，是整个夜晚，都被这香气给浸透了，泡软了，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、香甜的晕。
我走到窗边，那轮满月正悬在中天，圆得没有一丝缺憾，亮得像是用清水反复擦洗过的玉盘。它的光清凌凌的，却又因这满楼的桂花香，仿佛也变得醇厚、温润起来。月光洒在粼粼的湖面上，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银箔；远处隐隐约约的市声，隔着湖水和花香传过来，也变得渺茫，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了。
忽然就想起古人说的“桂子月中落，天香云外飘”。以前总觉得这是诗人的夸张，今夜身在此境中，才信了。这沁人心脾的香，真的仿佛不是人间所有，倒像是从月亮上那棵永恒的桂树下飘来的，穿越了迢迢的星河，专门来赴这人间的团圆之约。楼下传来母亲收拾碗碟的轻响，父亲看电视的隐约戏曲声，这些人间烟火的动静，此刻听来，却与这天上的月色、云外的花香分外和谐。它们在一起，才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中秋。
我在窗前不知站了多久，直到觉得肩头有些凉意。最后望一眼那轮圆满的月，它静静地照着人间，也照着千里之外可能同样在仰望它的人们。我轻轻带上门，将那满楼的月光和关不住的桂花香，一同留在了身后。这个夜晚，因为这片光与香，变得沉甸甸的，可以收纳进记忆的匣子里，很久以后翻开，想必仍是鲜活而芬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