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备铃刚响过，语文老师就在黑板上写下作文题：《我最难忘的一堂课》。粉笔灰簌簌飘落，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窣——又是老套的作文题。
我咬着笔杆，目光扫过教室。前排学霸已奋笔疾书，同桌正抓耳挠腮。窗外的梧桐叶黄了一半，风一吹就哗哗响，像在催促什么。我决定写上周的化学实验课，那支试管炸裂时，全班惊叫的样子确实难忘。
刚写下“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”，头顶的灯管突然“滋滋”两声，灭了。整个教室坠入昏暗，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渗进来，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。
“停电了！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短暂的寂静后，教室里爆发出欢呼。老师拍了拍讲台：“安静！既然写不了作文，大家就聊聊天吧。”
黑暗中，声音变得格外清晰。我听见后排男生在讨论昨晚的球赛，前排女生小声分享新买的贴纸。同桌碰碰我的胳膊：“你写到哪儿了？”我这才发现，作文纸上的“难忘”二字还没写完，最后一捺拖得老长，像条不甘心的尾巴。
老师忽然说：“既然看不见，我来讲讲我上学时的事吧。”她的声音在昏暗里温柔了许多。她说起八十年代煤油灯下的早读，说起她第一次在黑板上写板书时颤抖的手，说到有个冬天教室漏风，学生们一边跺脚一边背课文。“那时候觉得苦，现在想起来，连跺脚的声音都成了伴奏。”她轻轻笑了。
我望着窗外。天色渐暗，梧桐树成了剪影。有飞鸟掠过，翅膀扇动的声音隐约可闻。停电的教室像个与世隔绝的岛屿，时间在这里慢了下来。我看见同桌侧脸的轮廓，看见前排女生发梢翘起的弧度，这些平日不曾留意的细节，在昏暗中都变得清晰。
不知谁起了个头，我们唱起了歌。从《同桌的你》唱到校歌，跑调的声音在教室里碰撞、交融。老师没有制止，她坐在讲台边，静静地听着。那一刻，黑板上的作文题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，而我忽然觉得，也许作文不必写——此刻呼吸着的，就是最鲜活的文字。
铃声突兀地响起，灯“唰”地亮了。光明回归得太突然，大家都眯起了眼睛。老师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粉笔灰：“今天的作文，没写完的不用补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有些课，本来就不需要写完。”
我低头看作文纸。“刺鼻的气味”后面是一片空白，但我不再觉得遗憾。收拾书包时，同桌凑过来问：“你最后写完了吗？”我摇摇头，把那张只开了头的作文纸对折，夹进语文书里。梧桐叶还在窗外沙沙响着，像在替我写完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