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木料的气味便漫了过来。这是三味书屋,鲁迅先生少时读书的地方。屋子不算大,几排深色的桌椅整齐摆着,朝东的窗户下,那张刻着“早”字的书桌还在原处。我凑近看了看,桌角那个小小的“早”字已不太分明,边角都被磨润了。当年那个因迟到而挨了批评的孩子,在这里一笔一画刻下自警的记号时,心里是懊恼,还是下了挺大的决心呢?屋里静悄悄的,仿佛还能听见寿镜吾老先生拖长了调子的吟诵,还有学生们跟着念“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”的嗡嗡声。那时的课堂,大概也闷得让人想打瞌睡吧,不然先生怎会描那么多绣像,又怎会惦记着屋后那个全然不同的世界?
出了书屋,绕过一道矮墙,景致便豁然开朗了。这就是百草园了。没有想象中奇花异草的精致,倒更像一块被院墙围起来的、疏于打理的野地。泥墙根一带,绿得深深浅浅,各样的草和不知名的藤蔓缠在一起。皂荚树依然很高大,只是那挂满“小灯笼”的桑树,似乎不是记忆里的那一棵了。我在草丛里细细找,想看看有没有像人形的何首乌根,脚下尽是碎瓦片和泥土,到底也没找着。倒是在一处断砖边,看到几只肥胖的蚱蜢倏地跳开,大概也有斑蝥的后裔,只是我没敢用手去按它的脊梁,怕它“啪”的一声,从后窍喷出一阵烟来。
泥墙是斑驳的,爬满了岁月的痕迹,不像孩子眼中那样光滑如镜。但墙边的木莲藤和何首乌还是茂盛。我蹲下来,想象那个小小的身影,怎样在这里翻找,怀着挖掘宝藏般的心情,期待能发现一块人形的根,吃了便能成仙。那份纯粹的、近乎固执的相信,是童年才有的专利。夏天的蝉鸣、冬天的捕鸟,都是这园子慷慨赠予的节日。尤其是下雪之后,扫开一块雪,支起一面筛,撒些秕谷,牵着绳子的手紧张得一动不动,那种等待的雀跃,怕是比真正捉到鸟儿还要快乐几分。
从书屋到园子,不过百十步的距离,却是两个迥异的世界。一个方方正正,弥漫着约束和规矩,连空气都带着“子曰诗云”的重量;一个却无拘无束,充满了草木的呼吸、虫鸟的私语,是自由和野趣的天堂。这百十步路,当年那个孩子定是用跑的,急着要把在书斋里被束缚了半天的魂灵儿,放到这园子里来透一口气。书斋教给他文字与道理,而园子则给了他最初的、关于生命的惊奇与想象。那一笔刻下的“早”,是自律与责任的开端;而园子里每一片草叶,每一只昆虫,都滋养着他最初的观察与好奇。许多年后,正是这两股力量,一同流淌进他的笔端。
站在园子的尽头回望,书屋的檐角在树影间露出一角。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个旋儿。我好像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背影,从刻着“早”字的书桌旁起身,轻轻放下毛笔,快步穿过那道圆洞门,身影没入一片碧绿的葱茏里,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像是园子一声满足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