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门口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照得整条巷子暖融融的。厨房里飘出炸丸子的焦香气,混着炖肉的浓香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妈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,额头上沁着细汗,嘴里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爸拿着新买的春联,站在梯子上比划高低,喊我过去看正不正。我端着浆糊盆,仰着头说:“左边再高一点点,哎,对,就那儿!”那金灿灿的字在红纸上舒展开来,写的是“万象更新”。
年夜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,盘子挨着碗,几乎没一点空隙。清蒸鱼瞪着圆眼睛,身上撒着翠绿的葱丝;油亮亮的红烧蹄髈颤巍巍的,筷子一碰就酥烂;碧绿的青菜围着一圈,像个小池塘。电视里喜庆的音乐响着,衬得屋里更热闹。爷爷抿了一口酒,脸上泛着红光,开始讲他小时候过年,一支鞭炮要拆开放的故事。我们都笑着听,其实这故事听了许多遍,但好像不听,这个年就少了点什么。
窗外冷不丁“嘭”地一声炸开一朵烟花,接着是第二朵、第三朵,半边天都亮了。弟弟妹妹丢下碗筷,趴到窗边哇哇地叫。我也凑过去看,各色的光在墨蓝的天幕上泼洒开来,金线银线,纷纷扬扬地往下坠,还没落到地上,就消散在夜色里。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味,这味道,好像就是“新年”该有的味道。
守岁到半夜,眼皮开始打架。妈端来热腾腾的饺子,说里头包了糖块,谁吃到谁明年就甜甜蜜蜜。我小心地咬开一个,没有;再咬一个,还是没有。正有点泄气,突然牙齿碰到个硬硬的东西,一股甜味儿在舌尖化开——是了!心里一下子雀跃起来,好像真的预支到了一整年的好运。零点的钟声就在这时敲响,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像煮沸了一锅豆子。电话响了,短信也叮叮咚咚地涌进来,屏幕的光映着大家的笑脸。
天快亮的时候,终于躺下。枕边放着妈给的红包,封口还粘着一点红纸屑。外头的声响渐渐稀了,偶尔还有一两声爆竹,闷闷的,像是年的余韵。我听着这寂静里残余的热闹,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,又踏实,又暖和。这一年一度的忙乱、团聚、喧嚣和疲倦,最后都沉淀成被窝里这沉甸甸的安心。新的一年,就在这安心里,真真切切地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