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桂花香得缠人，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，混着晚风里的凉意，一下就把人浸透了。石板桌上堆满了东西，月饼摞成小山，瓜子花生哗啦啦响，石榴咧开了嘴，露出密密匝匝的红籽儿，在月光下润得像玉。父亲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踱到那株老槐树下，仰头看天，半晌才说：“今儿这月亮，真叫一个‘满’。”
这“满”字刚落音，门外就响起了车喇叭声，短促、欢快。小妹一家到了。车门一开，五岁的小外甥像颗炮弹似的冲进来，手里举着一个会发光的兔子灯笼，满院子乱跑，光影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晃动的圆。妹妹和妹夫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，笑骂着。母亲从厨房探出头，手里还攥着锅铲，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舒展开了，亮晶晶的。屋子里的灯好像瞬间都暖了好几分。
晚饭是早就备下的，圆桌摆开，挤挤挨挨。父亲照例要讲两句，举着酒杯，话却比往年简短：“人齐了，月亮也圆了，都好。”酒是温的，话是热的，菜在盘子里冒着亲昵的白气。电视里播着中秋晚会，声音开得不大，成了热闹的背景。真正响在耳边的，是杯盘碰撞的清脆，是孩子急着要吃月饼的嚷嚷，是那些翻来覆去、说了无数遍的旧话——谁谁家的孩子考学了，哪条老街又要拆了。这些话平常在电话里也说，可此刻被灯光和饭菜气一蒸，便有了实在的温度和形状，落在耳朵里，是踏实的。
最高潮的，自然是放烟火。小城还没禁燃，这成了孩子们最大的念想。父亲从杂物间搬出两个沉甸甸的纸箱，外甥欢呼着扑上去。我们这些大人也来了劲，拆包装，找引线。父亲胆子大，负责点那些“大傢伙”。母亲则搂着小外甥，站得远远的，嘴里不住地嘱咐“小心点”。
“嗤”的一声，一道红光蹿上夜空，在墨黑的天鹅绒上，“啪”地绽开一团巨大的金菊，流光缓缓下坠，像梦的碎屑。紧接着，第二发，第三发……天上花团锦簇，银树火雨，地上是此起彼伏的惊叹和笑叫。烟火的硝烟味漫开来，是一种独特的、令人兴奋的芬芳。小外甥挣开母亲的手，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蹦跳尖叫。那一刻，所有人的脸都仰着，被瞬间的光照得清晰而明亮，眼睛里盛着同样的璀璨。短暂的绚烂轰响之后，是更深的静谧。月亮似乎更清亮了，静静地悬着，看顾着这一地碎红和满院的狼藉。
夜深了，客散去，院子渐渐静下来。母亲忙着收拾，父亲还在慢慢啜着最后一杯茶。我帮着把空了的瓜果盘端进去，指尖沾着一点甜腻。月亮已经斜过中天，光华却依旧如水，潺潺地流了一地。那圆满的光辉，静静地笼罩着杯盘狼藉的桌面、散落一地的烟花纸筒，以及这个刚刚经历过盛大喧闹、此刻正心满意足地归于平静的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