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塘里的蛤蟆，从来不是稀罕物。绿褐色的脊背贴着淤泥，蹲在浮萍底下，或是蜷在岸边石缝里，不动的时候，简直成了池塘底色的一部分。可它们一开腔，整个池塘就换了天地。那声响，不是独唱，是千百个鼓点子同时擂起来，从这一头炸到那一头，闷雷似的，又带着水汽的淋漓，把一池静水都搅得活了。
白日里，它们多是沉默的，偶尔“呱”地一声，短促，试探，像个不经意的哈欠。真正的戏码在夜晚。太阳一落山，星子还没探齐，那第一声领唱便不知从哪片荷叶下钻了出来，清亮亮的，划破了傍晚的薄暮。紧接着，第二声、第三声应和了，很快便分不清先后，只剩下一片铺天盖地的轰鸣。那声音厚实、绵密，仿佛是从池塘的底部，从那些陈年的淤泥和腐烂的根茎里，一股脑儿翻涌上来的生气。它不算悦耳，甚至有些聒噪，但听久了，你却会觉得，这池塘若没了这声响，便只是一汪死水，少了魂灵。
这蛙鸣是夜的注脚，是季节的节拍。春雨后的夜晚，那鸣声里带着新生的急切和清润；到了闷热的夏夜，则成了宣泄，鼓噪着难以言说的暑气；等秋风一起，那声音便稀疏了，沙哑了，带着些许凉意，仿佛在收拾夏天的残局。它们就这样年复一年地鸣唱着，池塘还是那个池塘，岸边的草黄了又绿，水里的萍散了又聚，而蛙鸣，总是准时响起，续写着池塘新的章节。
这新章里，有生存的竞争。那最响亮、最持久的鸣叫，往往是强健者的宣言，为了领地，也为了吸引伴侣。声音稍弱些的，便隐在合唱的洪流里，伺机而动。这鸣叫是它们的语言，简单、直接，关乎生存与繁衍，没有半分矫饰。也有悄然的变化。池塘边的水泥堤岸代替了部分泥滩，路过的车灯偶尔撕裂夜晚的黑暗，但这些，似乎都没能打断那原始的节奏。它们依然故我，该沉默时隐匿无踪，该欢腾时便倾尽全力，把整个池塘变成它们的舞台。
夜里走过池塘边，你不必看清它们的身影。那片浩瀚的、不知疲倦的合唱，便是它们全部的存在。它告诉你，这方水域是活的，充满了草莽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那一声接一声的“呱呱”，不是在重复古老的故事，而是在每一个夜晚，都为这池塘翻开崭新的一页。这一页，写在声音的波纹里，写在潮湿的空气里，写在所有倾听者的记忆里。池塘的故事，便在这生生不息的蛙鸣中，一章一章，绵延不绝地续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