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轨上的红锈已经蔓延得像血管网。最后一趟绿皮火车是三年前开走的，老张头记得清楚，那天也下着这样的毛毛雨。如今轨道缝隙里钻出狗尾巴草，风一吹，齐刷刷地朝着县城方向倒去，像是还在目送着什么。
候车室的木门斜挂着，合页锈死了。推开门，灰尘在斜照进来的暮光里跳舞。墙上的列车时刻表，字迹被雨水晕开，成了一团团诡异的墨花，只有“北京—昆明”那一条还勉强能辨出来。长条木椅磨得油亮，露出木头本来的筋脉，有几处被刻了歪扭的字——“王秀英等李建国”、“1987.春”。老张头用袖子擦了擦最靠窗的那个位置，坐下来。水泥地有裂纹，裂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，湿漉漉的，吸走了最后一点暑气。
广播室的窗户玻璃碎了一角，蜘蛛在里面积攒了厚厚的家当。他仿佛还能听见那个带着严重电流杂音的女声：“各位旅客，开往……的……次列车，即将进站……”现在只有风穿过破洞的呜咽，时断时续，像老年人的叹息。站台上那盏老式水银灯，灯罩缺了半边，不知被哪个孩子用弹弓打的。天色一分一分沉下去，它却迟迟没有亮起。它大概永远不会再亮了。
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。陈年的烟味、汗味、尘土味，混着窗外飘来的野蒿草苦香，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铁器在潮湿里慢慢腐朽的腥气。这气味凝固在时间里，成了旧车站独有的魂。
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自行车铃响，是下工的农人经过。他们偶尔会朝这黑黢黢的建筑望一眼，然后继续慢悠悠地蹬车，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。老张头没动。他看见对面墙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计划生育宣传画，那个胖娃娃的笑容，在昏暗里显得有些模糊而遥远。
天边最后一丝绯红被青灰色吞没。站台尽头，信号灯的铁臂永远地垂下了头，指向生锈的枕木。一阵稍大的风掠过，卷起月台上几张废纸，窸窸窣窣的，像是无数细碎的、无人倾听的脚步声。远处村庄的灯火，一盏一盏，疏落地亮了起来。
老张头站起身，木椅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吟。他走出来，轻轻带上门，那扇歪斜的门却自己弹开了一条缝，仿佛还在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旅客，守着一个已经到站的、名叫“往日”的终点。夜色彻底合拢，旧车站成了一座墨黑的剪影，沉入辽阔的寂静里，只有风，还在空荡荡的轨道间，来回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