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推开,桂香便扑了个满怀。不是那种袅袅的、需用心捕捉的香,而是浓郁的、带着蜜糖般甜润的香气,劈头盖脸地将人裹住。我提着月饼盒子,沉甸甸的,像提着一整个秋天的惦念,往奶奶家走去。巷子被各家窗棂里淌出的暖黄灯光洗过一遍,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,仿佛白日的暑气都被这月光与灯光合力逼退了,只剩下清冽的秋意,贴着脚踝往上爬。
奶奶的小院里早已摆开了阵势。一张老旧的八仙桌,漆色斑驳,却擦得锃亮。桌上供着“月光菩萨”——其实是张小小的红纸神码,前面密密地摆着“三牲五果”:菱角嫩生生地弯着角,莲藕胖乎乎地连着丝,石榴笑得咧开了嘴,露出玛瑙般的籽,当中自然是那只黄澄澄、油汪汪的熟鸭。最显眼的,还是那只大青瓷盘里叠成宝塔状的月饼,层层叠叠,边上散落着些花生、瓜子。月亮还没爬过屋脊呢,人间的丰饶与,倒先摆了个满当。
父亲在檐下挂灯笼。不是电的,是那种老式的、竹篾作骨、糊着红纸的灯笼。他踮着脚,小心地将蜡烛放进去,擦亮火柴。火光在灯笼里怯怯地一跳,随即稳住了,一团温润的红光便晕染开来,映着他半白的鬓角,也柔柔地涂在爬了半墙的扁豆藤上。母亲和姑婶们在厨房里忙活,锅铲相碰的清脆声、油锅滋啦的欢腾声、压低了却掩不住笑意的家常话,混着蒸腾的热气,一股脑儿从窗子涌出来,与院里的桂香、烛火气、供品的清甜缠在一起,酿成一种独属于今夜的味道,厚实得让人心安。
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月亮出来了!”大家都停了手里的活儿,齐刷刷望向东边的天际。先是一抹极淡的、鹅黄色的光晕,悄悄漫过了黑魆魆的屋脊线。那光晕慢慢地浓了,亮了,像一滴在宣纸上泅开的熟蛋黄。终于,月亮完整地跃了出来,并不急着升得很高,只是那样圆圆满满地端坐着,仿佛就歇在对面的屋顶上。月色不是我想象中“疑是地上霜”的清冷,而是澄澈的、饱满的、带着融融暖意的金黄,像一块温润的古玉,又像奶奶早年那面磨得极光滑的铜镜。它就那么静静地照着,院里的灯笼光、屋里的电灯光,便都仿佛成了它的臣民,谦卑地、心甘情愿地融进这片无边的清辉里。
大家围着桌子坐下。奶奶用一把小刀,细细地将最大的那只月饼切开,莲蓉的甜香和咸蛋黄的油香立刻迸发出来。月饼馅儿太满,刀切下去有些费力,碎屑簌簌地落。每人分到一角,谁也不先吃,都举着,对着月亮看,好像要先请月亮尝第一口。爷爷抿了一口酒,开始讲他年轻时走夜路,“月亮地儿亮得能看清田埂上的蟋蟀打架”。父亲则指着月亮上的暗影,说那是吴刚在砍永远砍不倒的桂树。小侄子啃着月饼,忽然指着天空喊:“月亮在跟着我走!”大家都笑了。这一刻,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,只有嘴里化开的甜,鼻尖萦绕的香,和身上披着的、如水一般的月光,是真实的。
夜深了,露水重了。桌上的瓜果已剩狼藉,大人们的声音渐渐低缓,孩子们趴在膝头,眼睛却还舍不得离开那轮已升至中天、愈加皎洁的月亮。我帮奶奶收拾,她将供月的石榴掰开,硬塞给我一大把,“多子多福呢”。石榴籽在掌心,颗颗晶莹剔透,像凝固了的月光。我忽然觉得,我们供奉的,或许从来不是那遥不可及的月宫仙子,而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、由食物香气、亲人笑语和融融月光所构成的圆满。月亮是天上的灯,我们是灯下的人影,被这同一片清辉照亮,又被同一种牵念温暖着。
回自己家的路上,月光铺了一地,像一层柔软的、银白色的霜。口袋里奶奶塞的月饼还温热着。我回头望去,小院的方向,那盏红纸灯笼还朦朦胧胧地亮着,在无边的月色里,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句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