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吃过晚饭,那第一声闷响就从窗外挤了进来,像一粒石子投入沉静的潭水。我们循声涌向阳台,夜风微凉,远处黑暗的天际线上,已然绽开了几朵零散的光花。红的,绿的,金灿灿的,噼啪作响,旋即碎成无数流萤,簌簌地往下坠,坠进更深的夜色里,仿佛一声短促的叹息。我心里想着,这便是序曲了。
果然,不一会儿,四面八方都热闹起来。东边先升起一簇银柳,细细密密的光丝垂挂半天;西边立刻回应一团锦绣牡丹,层层叠叠地铺开,饱满得像是要滴下颜色的汁液来。近处小区的空地上,几个半大孩子点起了“小蜜蜂”,带着尖锐的欢叫,拖着火星的尾巴,在低空没头没脑地乱窜。整个夜空仿佛一块巨大的、深蓝色的丝绒,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,用光与火,绣上了瞬息万变的图案。有的烟花炸开来是规整的几何图形,圆得惊人,方得端正;有的却恣意泼洒,像画家醉后酣畅的一笔,浓烈而失序。声音更是热闹,闷雷似的轰鸣,急雨似的噼啪,还有那种尖锐的、直往上拔的哨音,混杂着地上孩子们的惊呼与大人的谈笑,汇成了一曲没有章法却生气蓬勃的交响。
我仰着头,脖子渐渐酸了。看那最高、最亮的一朵金色菊花在顶点怒放,它的每一根花瓣都拖着长长的光痕,极力伸向无尽的黑暗。可也正是在它开到最满、最堂皇的一刹那,衰落便已开始。那些绚烂的光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疏散,从清晰的形状化作一团迷茫的光雾,最终被黑夜无声地吞噬,连一缕青烟都不曾留下。方才还占据整个视野的辉煌,转瞬就腾出了位置,让给下一朵升起的烟花。前赴后继,生生灭灭。
就在这时,一股熟悉而又难以形容的气味,乘着风,悠悠地飘了过来。那是硝烟的味道,混着些许纸张燃烧后的焦糊气,涩涩的,有一点儿刺鼻,却奇异地透着暖意。这气味一下子把我拉回许多年前,在乡下老家的谷场上,攥着一把“滴滴金”,看那一点星火在手心跳跃,既怕又爱的年纪。那时的夜空似乎比现在要高远,烟花也比现在稀疏,可那份仰头等待的雀跃,那份对瞬间光芒毫无保留的惊叹,却是一样的。这风里的气味,成了联结过去与现在的信使,提醒着我,这璀璨并非全然在远方,它也曾在我的手边。
最后一束“万龙朝宗”在空中轰然炸响,无数条光蛇扭动着钻向四面八方,将夜幕撕裂得七零八落,把这场盛会推向高潮。随即,便是突然的、巨大的寂静。声音与光影潮水般退去,只留下愈发深浓的夜,和鼻尖那一缕渐渐飘散的、微温的烟火气。天上的星星似乎这时才敢重新露出脸来,一颗,两颗,疏疏落落的,恢复了它们恒久而安静的闪烁。
夜空复归沉寂,仿佛从未热闹过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留下了。不是那光,也不是那响,而是心头被那极致的热闹与极致的寂静相继冲刷后,一片澄澈的空白,和那缕萦绕不去的、属于节日的、人间烟火的气息。它像一句诗,在最绚烂处戛然而止,余韵却散在风里,要用心才听得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