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爱的老师:
提笔时窗外槐花正簌簌落着,像是您鬓边偶尔闪出的白发。算来距离坐在您课堂里的日子,已经过去整整八年了。八年里我走过不少路,也遇见过不少人,可每当有人问起“谁是对你影响最深的人”,我总毫不犹豫地想起您,想起那个总在午后第一节课,用沾着粉笔灰的手指轻轻敲打黑板的身影。
您或许不记得了。高二那年冬天,我的数学卷子惨淡得像窗外的天色,鲜红的分数刺得人眼睛发酸。我缩在教室后排,巴不得自己变成墙角的扫帚。下课铃响后,您却走到我桌边,手指点了点那道被我涂改得乱七八糟的几何题:“这辅助线添得很有想法,就是绕远了点。像咱们学校后山那条小路,直着走半小时,绕个弯就得一个钟头——可绕弯看见的野花,直路的人就瞧不见。”您没提分数,只是抽了张草稿纸,重新画了图:“来,咱们试试从这儿开条新路。”那天黄昏的光斜斜地打在纸上,您的手影像一只引路的鸟。从那以后,数学于我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迷宫,而成了可以“开路”的山野。您让我明白,迷茫时的弯路并非徒劳,它藏着独属于跋涉者的风景。
更多时候,您的教导在课堂之外。记得高三早读,您总比我们早到半小时,拎着热水壶给每个人的空杯子倒上温水。您说:“空腹念书伤胃,暖着点。”杯壁传来的温度,从指尖漫到心里去。有次模拟考全班低迷,您没讲卷子,而是放了半节课的春雨声。淅淅沥沥的声响里,您缓缓说:“你们听,雨打屋檐,从急到缓,总有它的节奏。你们的成长也是,不必追着别人的鼓点跑。”那时不懂,如今在都市里被deadline追着跑时,耳边总会响起那场遥远的雨声。您给的不仅是知识,更是一种温润的、可抵御世间焦躁的节奏。
去年同学聚会,大家聊起您,发现每个人都珍藏着一个“被您悄悄照亮的时刻”:有人记得您在她作文本上批注“此处可闻花香”,有人记得您自掏腰包给住校生买润喉糖,还有人说起您办公室那盏总是最后熄灭的灯。我们忽然懂了,所谓“春风化雨”,从来不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骤雨,而是您这样——用经年累月的耐心,一滴一滴,渗进我们这些性格各异的土壤里,让我们得以用自己的方式发芽。
老师,您常说自己只是个“摆渡人”。可您渡我们的,何止是一条名为“高考”的河。您把宽容渡给了莽撞的少年,把从容渡给了慌张的青春,更把一颗向善向美的心,稳稳地放进了我们的人生行囊。如今我也成了一名编辑,常常在纷乱的稿件里,试图找出那条最清晰的“辅助线”。每当这时,我就觉得自己还在您的课堂上,只是换了一张更大的书桌。
前些日子翻旧书,从《唐诗三百首》里掉出一片槐叶书签,早已枯脆。那是毕业时您随手夹进我书里的,当时您说:“出去了,别忘了四季的样子。”老师,我没忘。我会一直记得您课堂窗外那棵老槐,记得它春天开花、秋天落籽,记得您站在讲台上,像树守着土地那样,守着三尺讲台,把最普通的时光,站成了我们的四季。
纸短情长,伏惟珍重。愿您窗前总有清风,案头永驻花香。
您的学生
2023年深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