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修鞋摊，就在老街拐角那棵老槐树下。摊子小，工具旧，可他手边的马扎，三十年来总是擦得锃亮。没人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，仿佛老街的砖缝里长出这么个人，连同他叮叮当当的敲打声，成了岁月的一部分。
他修鞋，也“修”些别的。李奶奶的旧藤椅散了架，他琢磨半天，用皮条和细绳给绑牢实了，还垫了块软垫。送快递的小伙子电动车座裂了大口子，他找出块厚实的防水皮，细细缝上，针脚密得雨水都渗不进。钱嘛，看着给，不给，递根烟，说声谢谢，他也乐呵呵地应着。他说：“东西用久了，有感情。能修好，就像老友重逢。”
他的摊子像个小小的驿站。王大爷常来，不为修鞋，就为坐下唠唠他当兵时的往事，老陈一边绱鞋底，一边当听众。放学的小孩跑来，把踢坏的球鞋往他面前一放，他总会变戏法似的从铁皮盒里摸出颗糖。老街的时光在这里，仿佛被他一针一线，缝得慢了，也暖了。
变化来得悄无声息。老街要改造，时尚的店铺亮晶晶地挤进来。儿子接他去新家享福，街坊们都以为，老槐树下那抹身影，终究要随着旧时光一起褪色了。
搬走那天，老陈把工具收拾得格外仔细。大家看着空荡荡的角落，心里也空了一块。可没想到，一周后，老陈又回来了。不是一个人，儿子板着脸，却扛着那台老旧的补鞋机。
“爸在这条街上，眼睛才有光。”儿子对围过来的老街坊说，“机器，我给他换成电动的，省力。摊，还得在这儿。”
老陈没多话，只是笑着把工具一样样摆出来，位置都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他拿起一只开了胶的旧皮鞋，那是赵老师穿了几十年的，舍不得扔。熟悉的胶水味散开，叮当的敲击声再次响起。
阳光透过槐树叶，斑斑驳驳洒在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双灵巧的手上。那一刻，所有人都觉得，什么都没变。这双手修补的，何止是破损的物件？他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，把生活的裂痕、记忆的碎片，还有人心头那点怕被时代抛下的慌张，都细细密密地缝合起来。老街的新店铺亮着霓虹，但暖着这条街、这段岁月的，依然是那最初、最朴实的“叮当”声。故事如初，人如旧，这份暖意，足以熨平岁月的褶皱，缓缓流过漫长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