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里,日子似乎被拉得绵长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偶尔飘些细雪,风刮过光秃秃的枝头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屋里却另是一番天地,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地哼着小调,热气氤氲。最有趣的,莫过于那窗边案头,一只葫芦或澄浆罐里,传出的阵阵“聒聒聒”的蝈蝈鸣叫。这声音一起,满屋子便漾开了一股子生气,仿佛把三伏天的草窠、烈日下的浓荫,都搬进了这暖暖的阁子里。
养冬蝈蝈可是个细致活儿,讲究“怀里揣、罐里养”。那蝈蝈罐,有陶的,有瓷的,更有玩家钟爱的葫芦器。葫芦得是专门种植、模具塑形的“本长”或“范制”,口上配着高耸的紫檀、象牙蒙心,雕着“五福捧寿”“缠枝莲”的纹样,本身就是件艺术品。新蝈蝈入罐,先得静养几天,去去野性。喂食是顶要紧的,一颗毛豆,半截胡萝卜,几粒泡发的青豆,便是它的珍馐。食不能多,水不能缺,那盛水的小瓷盂,叫“水浅儿”,须得时时添换,保持清净。偶尔,还得给它们“洗澡”,用软毛笔蘸了温水,轻轻拂拭其背翅,看它振翅梳理,那份悠闲自在,观者心里也舒坦。
真正的趣味,全在那聆听与观瞻之间。晌午头,阳光斜斜地照进半扇窗,沏上一壶酽茶,靠在椅背上,闭目静听。那鸣声起初是试探性的,一声两声,清清亮亮;继而便连贯起来,高高低低,抑扬顿挫,不像秋虫的凄切,倒有种金玉相击的脆生劲儿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“火音”。这声音灌满一屋子,驱散了冬日的沉闷与寂寥,心里头那点枯索的意味,不知不觉就被这“活气儿”给润开了。兴致来时,打开罐盖,看那碧绿油亮的小虫,两根长须悠悠探着,强壮的后腿紧蹬着罐底,翅子微微颤动,生命的蓬勃便在方寸之间展露无遗。这时,你会觉得养的不是虫,是“半窗晴日,一腔暖意”。
老北京管这个叫“压冬”,是旧时八旗子弟、文人闲士冬日里不可或缺的消遣。它不单是为了听个响儿,更是一份与时节相处的智慧,一种在万物凋敝时偏要守候、培育生机的耐心与雅趣。窗外是凛冽的寒冬,窗内是盎然的“夏意”,这一线虫鸣,仿佛成了串联两个季节的细丝,也让蜷缩在室内的人,心灵有了一处活泼的寄托。这小小的草虫之趣,无关宏旨,却实实在在地暖了光阴,养了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