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家》,那股子陈腐又压抑的空气仿佛能从纸页里透出来。高公馆的朱门黑漆,看着气派,里头却是一口熬着人的大锅。鸣凤跳湖的那晚,水冷,怕是冷不过她心里那份绝望——一个丫鬟的命,在老爷太太们眼里,不过像失手打碎个茶杯,叹口气也就忘了。觉新的眼泪是往肚里流的,他是长孙,是承重孙,肩膀上千斤的担子压着他,连哭出声都不能。看着他一次次对梅表姐低头,对瑞珏忍痛,你恨他懦弱,可细想想,那宅门里几千年的“道理”织成的网,他一个人怎么撕得开?他活得像个影子,阳光照不进那深深的庭院。
倒是觉慧,像只憋足了劲要撞破笼子的鸟。他喊“我是青年,我不是畸人”,那声音在死水一样的家里,听着真叫人心里一颤。可他到底还是飞走了,把破败的旧家甩在身后。他走得了,留下的人呢?觉新还得守着,梅和瑞珏都成了坟里的土。巴金先生写这些,笔尖是蘸着火的,烧那吃人的礼教,烧那“父为子纲”的锁链。他写的不只是高家的故事,是那整整一代人,乃至几千年里,被“家”这个名分捆着、压着、闷着的魂灵。
重读时,忽然觉得这“家”字,笔画里都藏着钩子。它本该是暖的,是避风港,可在高公馆,它成了庙堂,成了衙门。老太爷就是坐在顶上的神,他的话是金科玉律,容不得半点违逆。年轻的血肉、爱情、梦想,在这里都是祭品,规规矩矩摆上供桌,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体面。这体面是漆,一层层刷在朽木上,里头早就蛀空了。看着觉民逃婚,琴小姐剪短发,你会觉得,那院子里透进来的,不光是觉慧带进来的新书报,更像是裂开了一道缝,新鲜气拼命往里钻。
合上书,高公馆的影子还在眼前晃。它让我想起很多老话,什么“家和万事兴”,什么“长幼有序”。话是好的,可一旦成了僵死的壳子,抽掉了里头的情义与生机,就成了最厉害的凶器。巴金先生写的这个“家”,是一个时代的缩影,是旧中国身上一块沉重的疤。它提醒着我们,真正的“家”,墙该是围住温暖,而不是困住生命;门该是通向自由,而不是锁住灵魂。那宅门里的春秋,写尽了衰亡,也正是在那一片死寂里,才让人格外听清,墙外隐隐传来的、属于新时代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