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缕月光刚刚爬上柳梢,像给细细的枝条镀了一层温柔的银边,巷子深处的喧闹声便一阵阵漫了出来,带着糖馅的甜香和爆竹的味儿,直往人心里钻。元宵节这夜的“闹”,是从黄昏时分就迫不及待开始的。
街市成了灯的河流。最惹眼的是孩子们手里提着的兔子灯,竹篾作骨,红纸为肤,里头一点烛火明明灭灭,随着小手一晃一晃,真像只笨拙又活泼的玉兔在地上蹦跳。大人们则围在那些巨大的走马灯前,看灯壁上彩绘的古代英雄或才子佳人,被灯内的热气推着,转呀转呀,仿佛走进了永不疲倦的连环画里。灯影与人影交织,笑语与吆喝相混,这光与声的热浪,把早春那点料峭寒意驱赶得无影无踪。
穿过灯市,往镇中心的广场去,那里才是“闹”的高潮。锣鼓点密得像夏日骤雨,两条金红的长龙正翻腾飞舞。舞龙的小伙子们赤膊上阵,任凭早春夜的寒气,额上却冒着热气。那龙时而昂首向天,仿佛要衔住柳梢那轮明月;时而低回盘旋,龙身上的鳞片在灯火下闪着碎金般的光。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,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夜空。而在另一角,摇曳的狮头正与一个硕大的“绣球”嬉戏逗趣,笨拙又灵巧的模样,逗得孩子们拍手大笑。
闹腾够了,鼻子总会寻着味儿找到归宿。街边临时支起的小摊,一口大锅白汽蒸腾,里面沉浮着珍珠般的元宵。卖元宵的老奶奶动作不紧不慢,一勺舀起,盛进青花碗里,再点上一小撮糖桂花。捧在手里,暖意顺着掌心蔓延。咬开软糯的外皮,黑芝麻馅儿浓香滚烫地流出来,那甜,一下子暖到了心底。吃了这碗元宵,好像才算真正过了这个节。
夜渐渐深了,灯市的人潮缓缓退去,但热闹并未散尽。零零星星的爆竹声还在远处闷响,像这个节日意犹未尽的余韵。许多人家门廊下的花灯还亮着,静静照着归人的路。我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荷花灯,慢慢往回走。路过那排柳树时,不禁又抬起头。月亮已升得老高,清辉洒满人间,与地上未熄的万家灯火温柔地融在一处。那光景,让人心里满满的,又静静的。这份“闹”后的宁静,包裹着糖的甜、火的暖,和人与人挤挨着的那份热气腾腾的亲近,一同沉淀了下来,成了这一年之初,最踏实的一份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