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
雨是突然来的。先是两三点，试探似的，接着就连成了线。窗玻璃很快模糊了。在床头，听它滴滴答答，像谁在远处轻轻敲着木鱼。心里那点白天的烦躁，慢慢被这声音抚平了。忽然想起小时候，这样的雨夜，外婆总会说：“老天爷在给大地浇水哩，好让庄稼喝饱。”那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稳地睡在雨声里。
第二夜
今晚的雨有些急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一群放学归家的孩子，争先恐后地拍打着窗子。风也来凑热闹，把雨丝吹得斜斜的，在路灯下泛起一片白蒙蒙的光。我索性关了灯，屋里屋外只剩下一种声音。这雨声里，好像能听出它的脚步，从远处的屋顶跑到近处的阳台，又从阳台跳到楼下那棵樟树的叶子上，沙沙地，哗哗地，是它奔跑的喘息。
第三夜
雨下得缠缠绵绵，不大，却不肯停。声音细碎而均匀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这种夜晚，适合想些旧事。想起中学时，也是这样一个雨夜，晚自习下课，和最好的朋友挤在一把伞下往回走。水花在脚边溅开，我们说着不着边际的梦想，觉得那条被雨打湿的路，能一直走到天光发亮。如今，那把伞和那个人，都散落在很远的地方了。
第四夜
是暴雨。雷声滚过之后，雨像泼下来的一样，敲在窗上不再是“滴答”，而是“砰！砰！”的闷响，仿佛带着怒气。整扇窗户都在微微震动。这样的雨让人无处可躲，只能看着它宣泄。奇怪的是，心里反倒生出一种痛快感。像是把天地间，连同自己心里的积郁，都冲刷了个干净。
第五夜
雨声变得温和了，淅淅沥沥的，中间还有很长的停顿，仿佛在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。这样的夜晚，世界变得很慢。泡一杯热茶，看热气袅袅上升，和窗外的水汽混在一起。什么都不用做，就静静地听，那断断续续的雨声，像极了岁月里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。
第六夜
雨几乎停了，只剩檐角蓄着的水，很久才落下一滴。“咚——”一声，清脆，空灵，在寂静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。等待下一滴的时间，被拉得很长。这不像听雨，倒像在听时间本身滴落的声音。每一滴之间，都藏着一小段被拉长的、静谧的时光。
第七夜
又下起来了，伴着风。雨点被风挟着，一阵紧，一阵松。紧的时候，像千军万马掠过屋顶；松的时候，又只剩下风穿过缝隙的呜咽。这变幻的节奏，让夜有了起伏的呼吸。我把自己裹进被子，在这自然的摇篮曲里，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。仿佛这幢楼、这间屋，是风雨中一个坚实温暖的巢。
第八夜
雨声里混进了别的声响——是积水从楼顶排水管冲下的哗哗声，是偶尔驶过车辆压过水洼的唰啦声。这些声音和雨声交织，成了城市的雨夜交响。它不再纯粹，却多了人间烟火的热闹。窗外的霓虹光晕，在水汽里融化成一团团朦胧的色彩。这雨，终究是落在了人间。
第九夜
雨渐渐沥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听着听着，忽然听出一点愁绪来。它不再只是声音，像成了某种液体，慢慢地渗进心里，浸湿了那些压在很下面的、平日里想不起来的思念。想起某个同样微凉的雨夜，和某个人在电话里轻声说话，说的什么早已忘记，只记得那时窗外的雨，也是这个声音。
第十夜
这是最后一场了。雨下得很认真，也很平静，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。我听着它不疾不徐地敲打，忽然明白，这十个夜晚，我听的何尝只是雨。我听的是雨在窗上的足迹，是时光在雨声里的形状，是隐藏在哗哗声中的、自己心跳的回音。雨会停，窗会静，但这些夜晚和它们带来的东西，已经像水痕一样，渗进了某些地方。窗玻璃上最后一道水痕缓缓滑落，天，好像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