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一阵比一阵紧，像在赶着夏天的最后一场热闹。我盯着黑板上方那块倒计时牌，红色的数字薄得让人心慌。同桌用胳膊肘碰碰我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哎，你看老班今天又穿那件蓝衬衫了。”我望过去——是啊，那件洗得微微发白的衬衫，袖口还留着去年篮球赛时不小心沾上的墨水点。当时我们笑得前仰后合，说他终于有了点“人间烟火气”。这么一想，忽然就有些鼻酸。
以前总嫌日子太慢。晨跑时灌进喉咙的冷风，课间挤在小卖部门口抢到的最后一根烤肠，晚自习时忽然断电后爆发的集体欢呼，还有那张在课本下传来传去、写满了琐碎心事的小纸条。这些碎片，曾那么平常地嵌在每一天的皱褶里，平常到我们以为会永远如此。直到最近，才猛然发觉它们正在从“正在经历”飞快地滑向“只能怀念”。操场边那排银杏树，我们入学时还是纤弱的树苗，如今已能洒下大片清凉的绿荫。时间原来早就在我们念念不忘的日子里，悄悄长成了另一副模样。
昨天整理储物柜，翻出一叠厚厚的试卷，边角都卷了。最底下压着一张高一入学时的合影。照片上的我们，穿着不合身的军训服，表情拘谨，眼神里却满是新鲜的、亮晶晶的光。手指拂过那些稚嫩的脸庞，我几乎能叫出每一个名字，想起关于他们的一点什么——谁总在数学课上打瞌睡，谁唱歌永远不在调上却最爱抢话筒，谁默默帮大家修好了坏掉的风扇。这些细细密密的人与事，织成了三年怎么也扯不断的网。我们在这网里哭过笑过，撞得头破血流过，也彼此搀扶着站了起来。而今，这张网就要散了，各人拎起属于自己的一角，走向截然不同的远方。怎忍轻言别离？话到嘴边，只觉得每个字都重得坠喉咙。
后座的女生在轻声哼一首老歌，调子婉转。我忽然想起上学期语文课，老师讲《红楼梦》里“盛宴必散”的典故。那时懵懂，只觉得是古人的伤感。如今坐在即将散场的“盛宴”边缘，才咂摸出那平静词句里深藏的叹息。我们这场青春的宴席，没有玉盘珍馐，有的只是食堂同一口大锅里舀出的饭菜，是考试前共享的复习资料，是失败时一句硬邦邦的“下次再来”。可正是这粗糙而真实的滋味，养成了我们生命里一段再也无法复制的味觉记忆。
放学铃还是响了。声音和过去一千多个日子并无不同，但今天听来，却像一声悠长的、宣布落幕的钟声。我们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比往常慢。有人开始传写同学录，有人拿着校服请求签名，有人只是靠着走廊的栏杆，望着熟悉的校园发呆。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我没有去参加那些热闹的告别仪式，只是慢慢走过空荡荡的教室，指尖划过粗糙的桌面，上面还有不知哪一届学生刻下的浅浅字痕。我想，很多年后，我或许会忘记某次考试的分数，忘记某些繁杂的知识点，但一定会记得这个傍晚——空气里浮动的粉笔尘，黑板上未擦净的公式，以及那份沉甸甸的、让人几乎迈不开步的“舍不得”。
青春是一趟单行的列车，中学时代是其中最明媚的一站。我们在这里上车，相遇，喧哗着分享同一段风景。而今，广播里已响起准备下车的提示音。我们抱着各自的行囊，站在车厢连接处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景致，知道前方即将到来的岔路口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后或许只剩下一个用力的拥抱，或是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。因为知道告别在所难免，所以连“再见”二字都变得小心翼翼，生怕说重了，碰碎了此刻完整而脆弱的黄昏。
毕竟，一起看过同一片朝霞与星空的人，怎忍轻言别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