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先闻到的是味道。一缕清苦又温厚的香气，从巷子深处幽幽地荡过来，像一声绵长的叹息，又像一句温柔的提醒。是艾草和菖蒲。它们被束成一把，斜斜地插在各家的门楣上，碧青青的叶子带着水汽，尖端还挑着昨夜的露珠似的。那股子香气，不霸道，却固执，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，把人从旧日子里一下子拉出来——哦，是端午到了。
这香气是引子，把人往江边上引。还没看见水，先听见了声音。那是一种从地底下，从水深处涌上来的闷响，咚咚，咚咚，像大地沉稳的心跳。间或一声炸裂般的唢呐，或者短促急切的锣鼓，像心跳里迸出的火星子。转过街角，豁然开朗，江面扑到眼前，那声音便有了形状。是龙舟。窄长的船身贴着水皮飞，几十片桨齐刷刷地起落，划开一道道白生生的水痕，又飞快地合拢。船头上，鼓手赤着膊，古铜色的皮肤上滚着油亮的汗，他抡圆了膀子，鼓槌落下去不是敲，是砸，每一槌都像要把那面鼓砸穿，把那股子憋了一年的劲儿全砸出来。那鼓声不是节拍，是命令，是催征的战令，桨手们随着这原始的律动，喉咙里发出“嗬！嗬！”的低吼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，身体与木桨、龙舟与江水，仿佛熔铸成了一体，成了一头活过来的、劈波斩浪的蛟龙。
岸上的热闹是另一番滋味。小孩子们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，手里举着菱角或五色丝线缠成的小粽子，额头上用雄黄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王”字，像一群懵懂又兴奋的小老虎。大人们伸长脖子，指指点点，为自己认准的龙舟呐喊，声音混在锣鼓里，听不真切，只看见一张张激动的、涨红的脸。卖凉茶的小贩，吆喝声也格外起劲。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味、江水的腥气、艾草的苦香，还有油炸面食的甜腻，所有这些气味被太阳一蒸，热烘烘地裹在人身上，构成端午独有的、浓得化不开的氛。
看得久了，眼睛有些乏，我便从人堆里退出来，慢慢往回走。巷子里的艾香还在，经过一上午太阳的照拂，那香气仿佛被晒得更醇了，苦味淡了些，暖意浓了些。邻居家的厨房飘出粽叶煮过的清香，糯米的，豆沙的，或是咸肉蛋黄，隐隐约约，勾着人的馋虫。这巷头的鼓声鼎沸，与巷尾的烟火家常，一刚一柔，一闹一静，竟被这一条寻常巷陌，调和得恰到好处。
忽然想起，这龙舟争的是什么呢？或许不是那面锦旗，不是那声响名。那鼓声桨影里，争的是一股气，是先民们与风浪、与时艰抗争时留下的那股子不屈不挠的悍勇之气。而那满巷的艾香、锅里的粽子，守的是一份心，是家人平安、身体康健的朴素祈愿。一个向外，是迸发的力量；一个向内，是沉静的守护。我们的端午，就在这“逐浪”的喧腾与“满巷”的安宁之间，获得了它完整的灵魂。日子就像这江水，奔流不息，但有这样的节日锚在时间里，让我们在奋力向前时，总能回头闻见那一缕悠长的、家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