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寒风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。老城区筒子楼的楼道窗户破了半边,呜呜作响。陈默攥着口袋里刚发的八百块保洁工资,低头快步往四楼爬。转角处,一团灰扑扑的影子缩在楼梯角落——是住三楼的老赵叔,裹着件褪色的棉袄,正对着冻住的水管发愣,脚边摆着个空铝壶。
“叔,咋了?”
“唉,这水管……又冻死了。想着烧点热水浇浇,可这老胳膊老腿,提壶水都费劲。”老赵叔叹了口气,白雾在昏黄声控灯下散开。他独居,儿子在南方打工,年底活紧回不来。
陈默没接话,转身下楼。老赵叔眼里那点光黯了下去。可不过五分钟,陈默又回来了,手里拎着自家刚烧好的热水瓶,臂弯还夹着床旧毯子。“先用这个,”他递过水瓶,又把毯子抖开,围在老赵叔腿上,“守着浇不管用,得拿毛巾裹着管子慢慢焐。您回屋等着,我来。”
老赵叔嘴唇哆嗦着,想推辞,陈默已经蹲下身,把壶里热水慢慢浇在缠水管的旧毛巾上。热气腾起来,混着陈默呵出的白雾。他没停手,又来回搓着管子。寂静楼道里,只剩规律的浇淋声和布料摩擦的窸窣。对门悄没声开了条缝,刘婶探出头看了看,没吱声,又关上了。
约莫二十分钟,水管深处传来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,随即细流涌出,越来越欢实。陈默甩甩冻红的手,咧嘴笑了:“通了!”老赵叔攥着毯子角,一个劲儿点头: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进来喝口热水。”
“不了叔,我妈还等我吃饭呢。”陈默摆摆手,转身时瞥见刘婶家门悄悄打开,门把手上挂了袋东西。他走过去,发现是两贴膏药和一张便条:“给孩子贴手上,冻着了疼。”字迹娟秀。陈默愣了愣,心里像被那壶热水烫了一下,暖流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走。
他继续往上爬,在五楼拐角,看见两个初中生正踮脚往楼道窗上贴剪纸——是张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,胶水冻住了,怎么也粘不牢。陈默摸出口袋里备用的宽胶带,“用这个。”两个孩子回头,认出是常帮忙收快递的保洁陈哥,脆生生道谢。胶带嘶啦作响,“福”字端端正正贴在破窗旁,遮住部分寒风,红纸映着灰墙,格外扎眼。
陈默到家时,饭已微凉。母亲从他手里接过热水瓶,摸了摸他冰凉的手腕,没说话,只往他碗里多夹了块排骨。窗外,风似乎小了。筒子楼亮起零星灯火,那方红“福”字在暮色里微微颤动,像颗小心脏。
半夜,陈默被隐约声响弄醒。他起身撩窗帘一角,看见楼下路灯旁,老赵叔和刘婶,还有几个模糊身影,正围着楼角总水管忙活。有人裹麻袋片,有人举着手电,有人递工具。静静的,没有大声交谈,只有金属轻微碰撞和压低的咳嗽。他们在给总水管包防冻棉。陈默认出其中那个高瘦背影,是六楼很少打招呼的程序员小李。
他放下窗帘,躺回床上。被窝很暖。远处似乎传来冰凌坠地的清响,很轻,很脆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在这个寒夜,已经被悄悄焐热,化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