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丘去苏州城不过七八里，山不算高，却是乱石叠嶂，草木幽深，远远望去，总带着一股苍润的岚气。明朝人游虎丘，似乎格外讲究时辰。他们不爱晌午的喧闹，偏选微雨初歇，或月夜将临之际，挈壶携楹，三三两两沿着石径往上走。那时的山道，不像如今这般规整，苔痕湿滑，松影参差，每走几步，就能在岩角树下瞥见前代留下的题刻，字迹漫漶，得凑近了仔细辨认，方能猜出个大概。这般走走停停，本身就像在读一卷残损却有趣的山志。
山腰往后，人声便淡了。最妙的是一处叫“剑池”的所在。两片陡直的崖壁硬生生裂开一道缝隙，中间嵌着一汪寒碧的水，深不见底。传说是吴王阖闾埋剑的地方，真假难辨，但那水色与石色，一墨青，一铁褐，映着上方斜出的一线天光，森然有剑气。明代文人最爱在此驻足，他们不说话，只负手看着那潭水，心里想的或许是千年前的霸业，又或许什么也没想，只是让那股幽寂之气浸透衣衫。这时候，山风穿过石罅，发出一种清越的鸣响，他们便称之为“山水清音”，认为这是天地间最正派的音乐，远比市井丝竹来得洗耳。
山顶的云岩寺塔，是每个登临者最终要会的。塔已有些倾侧，砖缝里长出短小的杂树，像个倔强的老人。靠在塔下斑驳的栏杆上望远，景象又与山中不同。田野、河渠、村落，如棋盘格般铺开，直至烟水渺茫的太湖边。游人们至此，酒壶也空了，诗囊却满了。他们不一定立刻写下什么，只是觉得胸中那股从城市带来的郁浊气，被山风荡涤得干干净净。偶尔有晚钟从山下飘来，沉沉的，一声一声，仿佛在给这次漫游打着节拍。
下山的路总是轻快的。他们会绕道去试剑石、真娘墓前转转，说说掌故，开几句玩笑。等走到山门口，回望虎丘，它又恢复了那幅沉默的、青青的模样，仿佛刚才所有的幽探、清听与远眺，都只是一场被它默许的短暂的梦。明朝人的游记里，很少浓墨重彩地写虎丘的奇绝，他们更留恋的，是这些石径、池潭、塔影与钟声所共同调弄出的“清音”。这清音不在热闹的戏台，而在无人处的风声与水响里，须得慢走静心，才听得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