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楼上的狼烟混着硫磺味,扯成一条扭动的黑柱,直直捅进灰黄的天里。这是第三个月了。李老栓蹲在自家半塌的土墙根下,眯着眼看那烟柱,心里默数:九十天。
起初,烟起在东南三十里的鹰嘴隘。那是头一个月,消息像旱天的风,刮得人心慌。都说只是边衅,打打就停。可那烟,一日粗过一日,颜色一日浓过一日,从青灰到焦黑,就没断过。村里能扛动矛的后生,第一批就被征走了,包括李老栓的大儿子。送行那天,儿子回头说:“爹,等烟歇了,我就回。”李老栓只点了点头,喉头发哽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第二个月,烟阵往前推,像一片会走的黑云,压到了西边的落马坡。夜里都能看见天边一抹暗红,分不清是晚霞还是烧着的营寨。风声紧了,蹄声有时在夜里隐隐滚过地面。村里的老弱开始往更深的山坳里躲。李老栓没走,他守着这几间破屋和窖里最后半缸杂粮。他总觉得,自己在这儿,儿子回来,好歹有个盼头,有个门可以敲。夜里,他常被远处闷雷似的响动惊醒,然后就瞪着漆黑的屋顶,听着自己空洞的心跳,一下,两下,数着日子。
如今是第三个月了。烽火台就在五里外的孤山上,白日黑烟滚,夜里火光冲天,把半个天际都染成一种污浊的橘红色。战火真真正正“绵延”到了眼前。田早就荒了,野草长得齐膝高。昨日,一队败退下来的残兵经过村口,衣衫褴褛,眼神枯槁,有一个半大的兵娃子,腿瘸着,路过李老栓门口时,哑着嗓子讨了碗凉水。李老栓给他水,看见他皴裂的手上,紧紧攥着一块看不清颜色的布片,或许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念想。兵娃子喝完水,低低说了声谢,蹒跚着去追队伍,背影很快消失在尘土里。李老栓忽然觉得,那背影有点像他儿子刚走时的样子。
九十日,整整一个春季。该播种的时节,地里响的是杀声;该有鸟叫的枝头,落的是烟尘。李老栓依旧每天清晨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望向孤山。那烟还在,扭动着,挣扎着,仿佛也疲累了,却不肯停歇。他知道,只要那烟还升着,这仗就没完,离散的人就归不了家,土地就喘不上一口气。
他走回屋里,灶是冷的。他坐在门槛上,从怀里摸出儿子临走塞给他的一块护身木符,粗糙的刀工,隐约是个“安”字。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个字,木符被体温焐得温热。远处,又一声号角传来,悠长而凄厉,撞在四野的空旷里,散成碎片。风卷着沙砾打在土墙上,悉悉索索,像时光流逝的声音。
烽火连三月,家书未曾有。战火绵延九十日,把寻常岁月烧成了灰,把等待熬成了石头。李老栓把木符紧紧攥在手心,望向那不息的黑烟。他在等,等那烟柱何时笔直地升上蓝天,然后,干干净净地,散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