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伯纳那句“看到水晶珠链,就想到货币制度”,常被用来调侃经济学家。但细想,这何尝不是我们每个人的日常?世界通过材料呈现给我们,我们却总忍不住用一套现成的思维模式去套用它。学生看见作文材料,立马在脑内搜索“万能素材”;成年人遭遇新闻事件,脱口而出的是社交媒体上的流行论断。材料还是那个材料,但“真我”的声音,早就淹没在条件反射的解读里。
材料本身没有温度,是人的凝视赋予它意义。那句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的疑惑,本身充满生机,它是个体面对世界最原初的好奇与不解。屈原对着茫茫楚地发出《天问》,苏轼在赤壁前感叹“逝者如斯”,都是将自我生命投入浩渺材料后,迸发出的赤诚火花。问题在于,我们太快跳过了这个阶段。一篇“为什么会这样”的追问,往往迅速滑向标准答案的背诵,或是沦为“都这样”的无力抱怨。材料的丰富性,被我们已有的认知框架榨干、简化,最终,“我”成了材料的复读机。
从“为什么会这样”到“还能怎样”,不是简单的递进,而是一场主体性的艰难觉醒。“还会怎样”意味着不满足于现象描述与归因,它要求我们以自我为斧,劈开材料的硬壳,去构想、去创造另一种可能。王安石读孟尝君传记,众人皆赞其善养士,他却冷然一问“鸡鸣狗盗之雄耳”,得出“士不至则不能制秦”的新论。同样的历史材料,因他独特的眼光与魄力,淬炼出截然不同的判断。这声“还能怎样”,是思想对材料的突围,是真我向世界的宣言。
真正的创造,诞生于对材料的“陌生化”处理与对自我的深度挖掘之间。罗丹的雕塑,将冰冷的大理石琢出肌肤的温热与情感的颤动;司马迁撰写《史记》,在浩繁史料中灌注了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”的孤愤与抱负。他们都将外在材料,内化为血脉的一部分,再用独一无二的生命形式将其外化。作文之道,亦是此理。高分秘诀绝非堆砌名言典故,而是看考生能否让材料穿过自己的心灵熔炉,流淌出带有个体体温与思考刻度的文字。
在这个信息过剩的时代,我们被材料的洪流裹挟,更容易迷失。重要的或许不是占有更多材料,而是培育一个更敏锐、更独立、更敢于质疑与想象的“真我”。唯有如此,当“为什么会这样”的困惑降临时,我们才能抵抗住思维的惰性与潮流的挟持,勇敢地迈出那一步,去探寻、去回答属于自己的“还能怎样”。最终,不是我们诠释了材料,而是我们以材料为舞台,完成了对自我存在的确认与表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