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那棵老槐树爆出第一粒茸茸的绿芽时,我就知道,它来了。不是轰隆一声的雷,也不是一夜之间泼洒开的颜料,它来得轻,来得小心,像怕惊扰了谁残冬的旧梦。先是风软了,刀子似的寒气被磨钝了刃口,只在早晚还有些凉意,却已能闻见一股潮润润的、混杂着泥土微腥的甜味儿。这便是“当春”了——时候到了,它就在那里,不早也不晚。
于是,“发生”便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旨。这“发生”是静默里的喧腾。你看那墙角背阴处,最后一点残雪瘦成了巴掌大的一小片,脏兮兮的,却还在顽固地闪着光。可就在它边上,一片不知名的小草,已顶开了压了一冬的碎石,探出针尖般纤细却挺直的鹅黄。这较量无声无息,却惊心动魄。冬的余威还想攥紧拳头,新生的力量已从每一个指缝里钻了出来。泥土松动了,仿佛下面有无数个小小的生命在同时翻身、呵欠,准备着一次集体的亮相。那不是一株草、一朵花的萌发,是整个大地脉搏的一次深沉而有力的跃动。
河边的柳是得了信儿的先知。枝条还是去冬的灰褐,僵直地垂着,可你细细看去,那皮层底下却隐隐透着一层青气,像是贮满了淡绿的汁液,快要包不住了。再过几日,只需一场如尘的细雨,那些米粒般的苞便会炸开,绽出令你心尖一颤的娇黄嫩绿。那时候,整条河岸便笼在一团朦胧的、呼吸着的绿烟里了。这“发生”是秩序井然的。迎春总是急先锋,急匆匆地爆出一串耀眼的金铃,报告春的仪仗已经启程;杏花则矜持些,先酝酿一树胭脂色的梦,再在一夜东风里,绽开满眼温柔的云;至于桃花、梨花,都还沉睡着,做着各自的梦,但它们枝头的苞蕾已然饱满,只等那一声更暖的号令。
这气象也感染着人。街巷里,人们的脚步似乎也卸了些沉滞。厚重的棉衣敞开了怀,让胸膛去接那微凉却清新的风。孩子总是最先感知的,他们在尚有寒意的广场上跑着、叫着,脸颊红扑扑的,额发被汗润湿,那热气腾腾的生命力,不就是人间最生动的“发生”么?老人也搬了藤椅,坐在尚有日头的屋檐下,眯着眼看天。他们不说话,但那舒展的皱纹里,或许也正有某些冻僵的念想在悄悄松动、复苏。
“当春乃发生”,这“乃”字最妙。它不是人为的催促,不是强力的扭转,而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必然,一种时机成熟时生命本能的喷薄。冬的收藏与紧缩,都是为了这一刻的“发生”。所有的力量,在黑暗中积聚、等待,等的就是这“当春”的一刻。于是,根须向下更深处扎去,只为汲取甘泉;枝干默默承受风霜,只为筋骨更强韧。时候一到,便再无什么可以阻挡。
我忽而觉得,我们心里,或许也都藏着一个这样的春天。它不一定是欢欣鼓舞的,也可能是静默的、挣扎的。是某个淤塞的念头忽然通了,是某种沉埋的情感悄然发了芽,是对一件习以为常的事,重新有了新鲜的触痛与好奇。这内心的“发生”,同样需要“当春”的时机——或许是夜半一声虫鸣,或许是书中一段偶得的话,或许只是窗外这一片不管不顾、汹涌而来的新绿。它来了,你便觉出身体里那些沉睡的、蜷缩的部分,开始舒展,开始痒痒地想要生长。
天色向晚,那抹新绿在渐浓的暮色里,反而显得更加分明,像大地轻柔的呼吸。我知道,明日推窗,必有更多的惊喜在等待。这“发生”一旦开始,便是一幅徐徐展开、再也收不拢的画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