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新插的艾草已有些打蔫,青绿的叶子边缘卷起一圈焦黄,可那股子清苦的香气,却固执地钻进鼻子里,混着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粽叶味儿,把整个老屋都熏得沉甸甸、暖烘烘的。这味道像一把生了锈却依旧灵光的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便撬开了记忆的锁,那年端午的旧光景,哗啦啦地淌了出来。
那年的灶间,比现在要热闹得多。奶奶是总指挥,一双巧手像是会变戏法。宽大的木盆里泡着碧莹莹的粽叶,水光润润的,像一片片温润的玉。糯米淘洗得雪白,盛在竹篾编的筲箕里沥着水,旁边青花碗分装着红枣、赤豆,还有腌得透亮的五花肉,油光光的,看着就让人心安。母亲和几个婶娘围坐着,手里不停。她们拈起两片粽叶,轻轻一叠,手腕一转,便旋出一个尖尖的绿漏斗,舀米、填馅、压实,再用细白的棉线左缠右绕,一个个棱角分明、鼓鼓囊囊的粽子便诞生了,像一群穿着绿蓑衣的胖娃娃,挤挤挨挨地堆在竹篮里。
我那时还小,帮不上忙,就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奶奶脚边。奶奶的手背爬满了深褐色的斑点,指节也有些粗大,可动作却稳当又利落。她一边包,一边会讲些老话儿:“这艾草啊,是驱邪的,插在门上,百病不侵。”“包粽子这棉线要扎紧,不然煮散了,福气就跑了。”阳光从高高的木窗棂斜射进来,光柱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,像金色的粉末,洒在奶奶花白的鬓角,洒在那些青青的粽叶上。空气里,是艾叶的苦香、糯米的甜香、灶膛里柴火的焦香,还有长辈们低声笑语带来的、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安稳气息。那是一种被包裹着的、实实在在的暖,暖得让人心里发胀。
粽子下锅了,柴火在灶膛里毕剥作响,火舌温柔地舔着锅底。要煮上好几个时辰,满屋便弥漫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厚重的香气。那香气是有层次的:先是粽叶被煮透后释放出的、类似雨后森林般的清新草木气;接着,糯米熟透的甜糯气息漫上来;各种馅料的香才慢悠悠地融进去,浑然一体。我们小孩儿就在这香气的海洋里跑来跑去,焦急地等着,时不时问一句:“好了没呀?”奶奶总是笑眯眯地答:“急什么,慢火才能煮出滋味,好东西,都要耐得住等。”
终于等到揭开锅盖的那一刻,白茫茫的热气轰然而起,像一朵膨胀的云,瞬间吞没了半个灶间。待雾气稍散,便见深绿的粽子们沉沉地卧在沸水中,颜色变得深黯,却油亮亮的,香气霸道地扑满每个人的脸。顾不得烫,剪开一个,糯米饭粒晶莹粘软,裹着暗红的枣,或油润的肉,蘸上白糖或酱油,一口下去,那糯、那甜、那咸鲜,连同粽叶的清气,直直地撞进心里去。一家人围坐,剥着粽子,说着闲话,那种饱满的滋味,似乎不只是舌尖上的,更是心尖上的。
如今,奶奶早已不在了,老屋的灶台也冷清了许多。端午的粽子,多是超市买来的速冻品,或是别人送的礼盒,花样繁多,包装精致,却总觉得少了那股子“魂”。那魂,是柴火慢慢煨出来的耐心,是家人手手相传的温度,是等待时那份雀跃的期盼,更是奶奶絮絮叨叨的那些老话里,藏着的对生活最朴素的敬畏与祝福。
又逢端午,艾香依旧,粽叶依旧。我学着奶奶的样子,笨拙地给自己包上两个粽子,虽然形状歪斜,线也扎得松垮。当熟悉的香气再次从厨房飘出时,我忽然明白,我煮的、找寻的,何止是一个粽子的滋味。那氤氲的热气里,有奶奶手掌的温度,有童年那个午后金色的阳光,有一段永远不会被煮散的好时光。它们都藏在每一缕艾香里,每一片粽叶中,年复一年,在端午时节,准时归来,暖一暖如今有时显得匆促而冷清的日子。念,便在这暖里,有了具体的形状和味道,沉甸甸的,像一颗熟透了的、甜糯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