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推窗时，那片樟树顶上已浮着一层薄薄的青雾了。昨日看时，枝桠还是铁锈色的，疏疏落落地划着天空；一夜之间，仿佛有谁用淡绿的轻纱笼了上去，影影绰绰的，教人看不真切。我走近了细瞧，才发觉是芽苞挣破了褐色的鳞壳，吐出些米粒似的嫩尖，怯生生的，带着茸毛，在风里微微地颤。
巷口卖花的阿婆换了新的竹篮，里头满盛着扎成束的香雪兰与雏菊，却独在篮沿插了几枝柳条。那柳条绿得真透，像是能掐出水来，弯弯地垂着，梢头点着鹅黄的芽眼。阿婆说，这是清早从河沿折来的，“春江水暖柳先知呐”。她说话时，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，像被春风熨过一道。
午后便往城西的旧园子去。墙根的青苔厚实了些，湿漉漉地泛着幽光；石径缝隙里，不知名的野草已蔓出锯齿形的小叶子，边缘还镶着暗红的边，像是精心绣上去的。最热闹的是那架紫藤，老干虬结如墨，新生的藤蔓却柔韧得很，攀着木格蜿蜒而上，梢头蜷曲着，仿佛在试探温度。叶子还未长全，倒先挂下几串花穗，是那种欲开未开的淡紫色，抿着嘴似的。
孩子们在草坡上跑，手里的纸鸢忽高忽低。有个穿红绒衣的小女娃摔了一跤，也不哭，顺势趴在草地上，指着什么惊呼起来。我顺着望去，原来是一簇荠菜花，碎米似的白花开得正细，藏在枯草底下，不声不响的。她母亲走来，弯腰掐下一朵，别在小姑娘的辫梢上。那一点白，在乌黑的发间轻轻晃着。
黄昏时起了些风。河岸的芦苇丛里响起簌簌的声响，是新生的苇叶在相互摩挲。水是活泛的，漾着金粼粼的波光；两三只野鸭拨开浮萍，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纹。对岸的桃林已泛起一片朦朦的绯烟，走近些看，却仍是满枝的蓓蕾，硬硬的，裹着深红的萼片。卖茶的老伯说，还得等一场透雨，“花骨头喝饱了水，才肯炸开呢”。
路灯亮起时，我折回巷子。那株樟树的新绿在光晕里失了颜色，变成一片朦胧的灰影。但空气里分明有什么不一样了——一种清冽的、微甜的气息，混着泥土的腥气与某种植物汁液的味道，悄悄弥漫开来。邻居的窗子开着，传来小孩琅琅的念书声：“碧玉妆成一树高，万条垂下绿丝绦……”声音脆生生的，像是刚解冻的溪水。
夜里落了雨，淅淅沥沥的，敲着防盗窗的铁皮棚子。我忽然想起日间那怯生生的嫩芽，它们该是在这雨声里，又悄悄探出些许了吧。明天推窗时，那片新绿，怕是会更扎实、更鲜亮些了。春天总是这样，不急不缓地，把故事写在每一片叶子上，写给愿意俯身去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