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株老樱花树,年复一年地开,倒像是个守信的老友。我坐在它粗壮的根旁,背脊抵着斑驳的树皮,微微的硌,反倒让人心里踏实。花是浅浅的粉,一簇一簇,挤挤挨挨的,热热闹闹地铺满了枝头。风是极轻的,只是那么微微一颤,便有几片花瓣懒懒地、斜斜地滑下来,不像是凋零,倒像是玩倦了的孩子,要找个地方歇一歇脚。有的落在肩头,有的飘进半开的书页里,成了枚天然的书签,带着若有若无的、凉丝丝的香气。
热闹是它们的。我看着眼前这满树云霞,心里却异常的静,静得像一泓潭水,花瓣落下去,也漾不起多大的涟漪。思绪便在这样的静里,漫无目的地飘着。想起昨夜读的半卷闲书,里头似乎也有这么一句写落花的,当时囫囵吞下,此刻却一个字也想不真切了;又想起前几日路上偶遇的旧相识,彼此点头一笑,匆匆别过,此刻他的面容在花影里,竟也有些模糊。这些念头,来了,又散了,轻飘飘的,抓不住,也不必去抓。它们和这落花一样,只是此刻风景的一部分。
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筛下来,在泥地上印出明明暗暗、摇曳不定的光斑。我瞧着那光斑慢慢地移,一寸一寸的,仿佛能听见时间走过的窸窣声。这光阴的流逝,在别处是催人的鼓点,在这里,却只成了花瓣飘落的节奏,缓慢,轻柔,几乎教人察觉不到。人生里许多耿耿于怀的得失,许多盘旋不去的忧虑,在这从容的、周而复始的花开花落面前,忽然就显得渺小且多余了。此刻,我不思虑过去,也不忧心将来,只是坐在这儿,与一树花、一阵风、一片光,共享这一段无所事事的、温柔的沉默。这便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