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提起项羽,脑子里先蹦出来的就是“霸王”俩字,力气大得吓人,打仗猛得不行,钜鹿之战破釜沉舟,彭城之战以少胜多,那真是威风凛凛,英雄气概冲天。可你再往下细琢磨,这“霸王”的称号里头,除了让人佩服的勇武,还裹着一层厚厚的刚愎和一股散不掉的悲情,像历史硝烟里一块烧红又冷却了的铁。
说他刚愎,那是一点不冤枉。这个人,自信到了极点,也就听不进别人的话了。亚父范增,那是多厉害的谋士,多少次掏心窝子给他出主意,鸿门宴上那么好的机会,范增急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,他倒好,心里那点“义”和莫名其妙的优柔寡断占了上风,把刘邦给放了。这就像下棋,对手都送到马脚下了,他偏觉得正面将死才光彩,结果错失良机,养虎为患。后来范增气得要走,他也没真心实意去挽留,身边最聪明的脑袋就这么没了。不光对谋士,对手下他也不太会笼络,韩信、陈平这些本来在他帐下的人才,一个个全跑刘邦那儿去了。他信得过的,也就是项家人和那几个老兄弟,用人全凭亲疏,不是量才而用。到了垓下被围,他还觉得是天要亡他,不是自己打仗的问题,这脾气,真是又硬又倔。
可你要是只看到他的刚愎自用,那又把他看扁了。他的悲情,恰恰和他这种性格拧在一起,特别打动人。乌江边上的那一幕,太有戏了。他本来能过江,江东虽小,还有翻盘的本钱。可他不肯了。他说“无颜见江东父老”,这话听着是面子,往里看,是他心里那贵族的骄傲和承担彻底碎了。他一路败过来,身边最亲的子弟兵都打光了,虞姬也死了,他那种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自信,被现实敲得粉碎。这时候回去,再拉扯起一帮人马,低头求人,算计来算计去,那还是他项羽吗?他选择了一种更符合他审美的方式结束:承认失败,但得败得像个英雄,像个贵族。把马送人,短步战,最后自刎,还把头送给故人讨赏。这一套动作,充满了悲剧性的仪式感。他仿佛在说:天下我可以输给你刘邦,但这口气,这姿态,我得赢你。
所以你看项羽,他是个特别矛盾的人。他身上有旧时代贵族的那种风骨,讲信誉、重名誉、不屑玩阴的,打仗要堂堂正正。可偏偏他赶上的是一个旧秩序崩坏、脸厚心黑才能成事的年代。刘邦能忍,能赖,能不要脸,能用尽一切手段;项羽不行,他绷着那根弦,那根属于骄傲武士的弦。他的刚愎,让他失去了天下;但他的悲情,或者说这份不合时宜的“贵族气”,又让他在失去天下后,赢得了后世无数叹息。李清照写“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”,思的不是他得天下,思的就是他这份宁折不弯的劲儿。他像个用力过猛的雕塑,线条刚硬,棱角分明,却在时代的洪流撞打下,裂开一道道悲情的缝,让后来的人一边惋惜他的缺点,一边又忍不住被他的人格魅力所打动。他不是个成功的帝王,却是个烙印极深的悲剧英雄,在历史的风里,站成了一种关于失败与尊严的独特注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