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深夜的包厢里,音乐震得人心脏发麻。林宇把最后一杯烈酒灌进喉咙,甜腻混合着辛辣烧灼食道,霓虹灯扫过他腕上新买的名表,表盘反射出破碎的光。朋友圈刚发完九宫格,定位是人均消费四位数的酒吧,点赞数飞快上涨。评论区一水儿的“宇少威武”“羡慕生活”,他眯着眼笑,指尖划过屏幕,又下单了两瓶黑桃A。隔壁卡座传来欢呼,有人开了香槟塔,泡沫喷溅到他的限量球鞋上,他摆摆手说没事,心里计算着这个月第几次通宵。明天早课?早课哪有今晚的快乐重要。青春嘛,不就是用来烧的。
他想起上个月和父亲的争吵。父亲说,你拿生活费投资点什么不好?他回嘴,投资快乐不是最值?父亲沉默很久,最后说,你以后会懂的。懂什么?林宇不懂,也不想懂。他觉得那些埋头图书馆、奔波实习的同学才是傻子,青春这张巨额支票,不挥霍,难道等着过期作废?他的世界是由秒针的嘀嗒和刷卡机的“嘀”声构成的,每一秒都要填满,填不满就是浪费。时间?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直到那个雨夜。常去的酒吧突然停业装修,狐朋狗友鸟兽散。他独自走在冷清街上,手机没电,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他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,玻璃窗映出一张浮肿苍白的脸,眼袋乌青,头发油腻。那瞬间他有点陌生,这是谁?旁边一个送外卖的小哥停下电瓶车,小心翼翼地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盒饭,就着雨水胡乱抹了把脸,蹲在路边狼吞虎咽吃起来。吃完后,他掏出本皱巴巴的书,就着路灯的光,极其专注地看着。雨丝飘在书页上,他赶紧擦擦,又换了个更避雨的姿势。林宇看着那身影,心里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那本书的封皮他认得,是一本很基础的编程入门。他衣柜里有一件衣服,价格能买下那个小哥一整年的奔波。可他现在觉得,自己才是那个蹲在路边的人,一无所有。
后来,他鬼使神差地开始去图书馆。起初坐不住,十分钟看一次手机。慢慢能坐一小时,两小时。他发现自己很多基础概念都不懂,像一片荒漠。他偷那个总坐固定位置的女生,她为一道数学题眉头紧锁一下午,解出来时眼睛亮得像星星。那种光亮,他很久没在自己眼里见过了。他卸载了所有叫车和外卖软件,逼自己走路、坐公交、吃食堂。第一次看到账户里的钱有了缓慢增长,竟比看到酒吧账单时更踏实。
半年后,林宇通过了那个曾经觉得高不可攀的专业认证考试。走出考场,阳光刺眼。他接到以前“兄弟”的电话,邀他晚上去新开的场子。“不了,”他说,“晚上有课。”电话那头笑他装。他没解释。路过商场橱窗,玻璃里映出一个穿着简单T恤、肩膀却挺得笔直的青年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他大概开始懂一点了。青春这张支票,原来有人选择一次性炫目地焚尽,换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;也有人选择将它细细兑换成零散的每一天,买来一本本书、一步步扎实的路、一个个清澈的黎明。烟花易冷,而路,还很长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单薄的成绩单,觉得比过去任何一张消费小票都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