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株草,长在路边。没有名字,也不起眼。我的世界很小,脚下方寸泥土,头顶一片天空。风来的时候,我跟着摇晃;雨来的时候,我低头承着。阳光好的日子,身子会暖一点;若是阴天,就安静地待着,听听泥土里虫子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我的记忆很短,只记得从一颗籽里钻出来的那个早晨。那时泥土又凉又硬,我费了好大的劲儿,才看见一丝模糊的光。后来我知道,那就是天。天有时候蓝,有时候灰,有时候黑。黑的时候,会有星星,亮晶晶的,离我很远。我身边也有同伴,我们挨着,根在黑暗里悄悄碰触,传递着一点水分和谁也说不清的消息。我们不说话,但彼此知道都在。
见过很多脚。大的,小的,穿着各式鞋子的,匆匆地来,匆匆地去。有的踩到我,我会疼,会折了腰,但过几天,又能慢慢挺起来。也有孩子蹲下来,用指尖碰碰我的叶子,他们的眼睛很亮,像露水。偶尔有蝴蝶停一下,很轻,几乎感觉不到重量,但那片刻的斑斓,能让我回味很久。最怕的是车轮,轰隆隆的,带着一股决绝的风,过后总要失去几个伙伴。我们沉默地哀悼,然后继续生长。
一年里,我最喜欢春天。不是因为我变得多好看,而是整个大地都活过来了。空气里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,我的身体里也涌动着一种力量,想多长一片叶子,想再高一点点。夏天很热闹,蝉在树上拼命地叫,我的叶子被晒得有点发烫,边缘微微卷起。但我喜欢午后的雷阵雨,劈头盖脸,痛快淋漓,洗去一身尘土,喝个饱。秋天,我开始感到疲倦,绿色从叶尖慢慢褪去,染上一点枯黄。我知道时候快到了。风越来越凉,夜里会有霜。那层白色粉末敷在身上,清冽,又带着告别的意味。
冬天,我彻底干枯了,变得很脆,一碰就碎。身体的大部分已经回到泥土里,只剩下一点倔强的梗,还立着。雪盖下来的时候,很重,也很柔软。世界变得很静。我在黑暗的泥土里,保存着最后一点暖意,那是我生命的核心。我在等待,不是等待什么奇迹,只是等待下一个该来的时节。那时,那股熟悉的、蠢蠢欲动的力量,会再次把我推向那丝微光。
这就是我全部的故事了。没有开花的荣耀,没有结果的丰硕,没有被人铭记的资格。我的存在,仿佛只是为了经历这一枯一荣。但我觉得很好。我感受过最轻柔的风,也承受过最狂暴的雨;我见过黎明前最黯的星,也拥抱过正午最烈的日。我的根抓住了一点点泥土,我的叶抚摸过一寸寸光阴。我来过,绿过,摇曳过,最后安静地睡去,再把一切还给土地。这或许,就是一棵草所能拥有的,最完整的一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