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。不是一声,是千百声,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一场盛大而即兴的交响。你分不清那声音来自哪一棵树,哪一片叶的掩映之下,只觉自己被一团蓬松的、湿润的、跃动的音韵包裹着。那是自然的诗篇,以最原始的韵律,在晨曦的稿纸上肆意书写。
起初是试探性的,一声短促的清啼,像诗人落下第一个灵动的韵脚,划破夜的残梦。紧接着,应和声便从四面八方赶来。有的高亢明亮,如铜管般穿透薄雾;有的低回婉转,似弦乐在枝叶间缠绵;有的急促清脆,像木琴敲打着露珠。这“百啭”,是画眉在练习它复杂的咏叹调吗?那“千声”,是麻雀们永不疲倦的日常絮语吧。你闭眼倾听,仿佛能“看”到声音的轨迹:一道弧线跃上最高的枝头,一串碎点撒向茂密的灌丛,几声悠长的颤音,则拖着尾巴,滑向远方淡青的山峦。
这不是人类音乐厅里规整的乐章,它没有既定的曲谱,却有着更精妙的秩序。每一种鸣叫,都是生灵对世界的宣言。求偶的歌声华丽而执着,宣示领地的啼叫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;晨间的合唱充满朝气与觅食的急切,午后的零星对答便透着慵懒与满足。这声声啼鸣里,藏着一个我们未曾完全读懂的世界,那里有生存的艰辛,有繁衍的喜悦,有领地边界的严肃谈判,也有沐浴阳光时的纯粹欢愉。它是本能,是情感,也是一种我们失落已久的、与天地直接沟通的语言。
我们总在书写自然的诗,却忘了,自然本就是一位伟大的诗人。它以风为句读,以雨为平仄,以四季为章节。而鸟鸣,是这诗篇中最活泼、最富灵气的点睛之笔。它让静止的山水画陡然生动,让寂静的森林充满叙事。王维的“月出惊山鸟,时鸣春涧中”,那份幽静,是因几声惊鸣而愈发深邃;孟浩然的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”,那份慵懒的春意,正是被鸟声从梦里轻轻托出。这自然的诗篇,亘古吟诵,我们只是偶然的听众。
于是,在这百啭千声里,我宁愿长久地坐着,做一个的聆听者。关掉内心的杂音,让那些清脆的、啁啾的、嘹亮的、呢喃的声响,如清泉般洗涤耳鼓。听,那不止是鸟叫。那是新叶在舒展,是花苞在破裂,是光斑在跳跃,是整个自然从沉睡中苏醒时,舒畅的呼吸与心跳。这诗篇无需解读,只需感受。感受那份蓬勃的、不羁的、天赐的活力,正通过声音的血管,注入我们因尘世而有些疲惫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