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菖蒲的味道,是端午节的底色,先于粽香钻进人的记忆里。
端午前一天,外婆总要带我去河边。水边的菖蒲长得野,一丛丛,剑似的叶子绿得发乌,沾着水汽,精神得很。外婆弯腰,专拣那长得壮实的,贴着水皮,“嚓”一声脆响,便握在手里。清冽又辛涩的气息猛地散开,冲得人鼻子一醒,仿佛把整个溽热的夏天都逼退了几分。外婆说,这是“斩除百病”的仙草。我们抱一大捆回家,插在门楣上。几束青青的叶子,斜倚在旧木门边,像给老屋挂上了一道清凉的符。风过时,那股子特别的药香便幽幽地飘进来,混着老房子的木香,成了端午独有的前调。
这前调里,紧接着便揉进了温厚的甜。粽子总是在夜里包。昏黄的灯下,泡得发亮的糯米,暗红的枣,有时还有油亮的蛋黄。外婆的手灵巧,三折两转,一片青箬便拢成了饱满的四角。我帮着递棉线,看那一串串碧绿的角黍沉入大锅。水沸了,咕嘟咕嘟,水汽携着箬叶的清香和米粮的敦实气味,满满地蒸腾上来,氤氲了整个灶披间。那是让人心安的、属于大地的暖香。我就在这香气里守着,直到眼皮打架。
节日的真正高潮在清晨。外公郑重地取下门上的菖蒲,和艾草束在一起,熬成一大锅汤。草药在水里翻滚,那辛烈的气被热水一激,愈发醇厚霸道。汤色是沉郁的褐绿。外婆用这水给我擦洗,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,留下一片清冽的微麻,好像每个毛孔都被那蒲艾的精魂洗涤了一遍,通体舒泰。洗罢,热腾腾的粽子也出锅了。解开棉线,剥开已变得深绿的箬叶,莹白的糯米团露出来,顶着一点枣红。迫不及待咬一口,黏糯甘甜,箬叶的清气早已钻进了米粒的每一丝缝隙。
这时,门楣上只剩些许蒲艾的残香,幽幽淡淡;手里是软糯滚烫的粽子,馨香扑鼻。我突然觉得,那清冽微苦的蒲艾之香,与这温润甜糯的角黍之味,竟一点也不冲突。它们一个像峻肃的卫士,守在节日的门口,驱邪避祟;一个像慈和的母亲,暖在节日的中心,抚慰肠胃。一个在头上,一个在手中;一个清醒,一个沉醉。
许多年后的端午,我在超市买了真空包装的粽子和一把干菖蒲。菖蒲插在花瓶里,形态依旧,却再难有那份斩截的水汽与辛香;粽子在微波炉里转好,味道标准,却总觉得少了那股子灶火熬出的、混着期待的滚烫。我才恍然,那“菖蒲青青”与“角黍香”,从来就不是两件事。它们被故乡的河水和外婆的巧手,被老屋的晨昏与节日的郑重,密密地缝在了一起,再也拆解不开。那滋味,一半是清冽的醒,一半是温厚的暖,合起来,才叫端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