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總是以為日子還長,像山間溪水般流不盡。於是揮霍著清晨的陽光,敷衍著午後的問候,把許多話藏在夜色裡,想著明天再説。可明天來了又走,那些話語便像秋天的葉子,悄悄爛在了泥土中。
爺爺過世前的那個清明,説要帶我去看老家的杜鵑花海。我忙著應付考試,頭也不抬地説:“明年吧,明年一定去。”爺爺沒説話,只是摸了摸我的頭。後來我才知道,那片杜鵑花因為修路,那年秋天就被剷平了。爺爺也沒等到下一個春天。
鄰居張奶奶總在傍晚坐在門口折紙鶴。我問她折給誰,她説年輕時愛唱歌,答應要給合唱團的姊妹每人折一千隻紙鶴。“那時覺得一輩子長著呢。”她笑著搖頭,“現在姊妹們只剩三個了,我還欠著七百多隻。”她的手指已經不太靈活,折得很慢很慢,慢得像在跟時間討價還價。
公司樓下的煎餅攤,老闆娘總是多給我加顆雞蛋。她説她女兒跟我一般大,在北方讀書。“等她畢業回來,我就不賣煎餅了。”説這話時,她眼裡的光像剛攤開的蛋液,金燦燦的。去年冬天,攤位突然換了人。新老闆説,老闆娘的女兒決定留在北方,她趕去幫忙帶孫子了。“走得急,連聲再見都沒來得及跟大家説。”
原來人生不像溪水,倒像朝露。你看著它在葉尖顫巍巍地圓滿著,以為能永遠這樣晶瑩著。可風一吹,或者太陽一照,它就悄悄消失了,連道別都不需要。
我開始學著在茶水間多站五分鐘,聽同事講她女兒的趣事;繞遠路去買菜,為了跟巷口的阿婆聊兩句天氣;每晚給母親打電話,哪怕只是聽她抱怨今天的青菜又漲價了。這些瞬間像散落的珍珠,撿不起來,串不成項鍊,但握在手心裡,溫溫的。
昨日下班,看見天邊的火燒雲燒得轟轟烈烈。掏出手機想拍時,最濃烈的金紅色已經褪成了淡紫。我舉著手機愣在原地,突然笑起來——沒拍下來也好,這樣我就能永遠記得,曾經有那樣壯麗的顏色,專門為我燃燒過幾秒鐘。
或許浮生真的若夢。但夢裡聽見的笑聲是真的,嘗過的甜是真的,那些來不及説出口的愛與抱歉,它們的重量也是真的。我們在夢中相見,在夢中別離,所有的歡愉與遺憾,都真實地刻在醒來時的那聲嘆息裡。
夜深了,窗外有零星的雨聲。我起身關窗,看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和影子後朦朧的燈火。這個瞬間不會被記住,也不會被寫進任何故事裡。但它存在過,像無數個這樣的瞬間一樣,輕輕地,來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