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，渔夫提着马灯蹲在炉边，看着西蒙那两个孩子和自家五个孩子挤在一起熟睡。桑娜轻轻补着破帆，帆上的裂口像极了她心里那些无声的焦虑——七张孩子的嘴，如今又添了两张。炉火映着渔夫黝黑的脸，他搓着粗糙的手：“桑娜，咱们总能熬过去的，你别太担心。”
桑娜抬起头，眼里映着火光：“我知道……可你看他们，睡得这样香甜，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”她的声音很低，仿佛怕惊醒什么。渔夫站起身，走到孩子们身边。最小的那个，西蒙的孩子，在梦里咂了咂嘴，小手无意识地伸向身边桑娜的大女儿。女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竟也自然地搂住了那个更小的孩子。这个细微的动作，让渔夫和桑娜同时怔住了，他们互相看了一眼，没有再说话。
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。渔夫天不亮就出了海，桑娜把家里最后一点黑面包切成更薄的九份。大孩子醒来，看到忽然多出的两个小脑袋，只是眨了眨眼。七岁的大儿子凑到摇篮边，学着母亲的样子，笨拙地给最小的那个掖了掖破旧的被子。“妈妈，”他小声问，“他们以后就住咱们家了吗？”桑娜点点头，摸了摸他的头。孩子没再问别的，转身把自己那块面包悄悄掰了一半，放在还在熟睡的西蒙孩子的枕边。
日子真的紧了起来。渔夫出海的时间更长了，有时深夜才拖着空网回来。桑娜接了些缝补的活计，在摇曳的油灯下熬到眼睛发红。但屋子里却奇怪地比从前更有了生气。孩子们很快混熟了，桑娜的大女儿会带着西蒙的小女儿去海边捡贝壳，用细绳串成项链；大儿子则像个真正的兄长，把最小的那个驮在肩上，在沙滩上跑来跑去。虽然食物总是清汤寡水，但分食的时候，大点的孩子会默契地把碗里零星的鱼块拨到更小的孩子碗里。他们不懂什么叫“牺牲”，只觉得应当如此。
一个暴风雨将至的傍晚，渔夫早早收网回家，网里只有几条瘦小的鱼。他坐在门槛上，沉默地看着阴沉的天空。桑娜坐到他身边，递过一碗热水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，他们正在屋里玩着最简单的游戏。“你看，”桑娜忽然说。渔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——透过破旧的窗户，他看到屋内，自己的大儿子正握着西蒙那个三岁孩子的手，耐心地教他用木棍在沙地上画着什么。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罩着他们，将两个小小的身影融成一个温暖的、毛茸茸的光团。那光并不明亮，却稳稳地扎在昏暗的屋子里，扎在海边呼啸起来的风声里。
渔夫喝了一口热水，很慢地说：“今天收网时，老安德烈非要塞给我两条他捕的鲭鱼，说是给孩子。”桑娜愣了一下。安德烈是村里出名的孤僻老头。“我推辞，他吹着胡子说：‘拿着！我那死去的妻子说过，孩子不能饿着。’”渔夫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哑，“桑娜，咱们不是自己在熬。”
夜里，风雨敲打着小屋。孩子们都睡下了。渔夫修补着渔网，桑娜缝补着衣物。炉火噼啪作响，光影在墙上跳动。西蒙的小女儿忽然在梦中哭了一声，桑娜的大女儿立刻在睡梦中伸出手，轻轻拍着她，嘴里嘟囔着模糊的梦话。哭声渐渐停了。屋外的风雨依旧猛烈，可屋子里，九个人的呼吸轻轻起伏，交织成一片安稳的节奏。那盏最小的油灯还亮着，灯芯拧得很小，光晕只有温柔的一团，却足够照亮这一隅。它照不全整个生活的艰辛与未来的渺茫，但它照亮了孩子们依偎的脸，照亮了渔夫手中穿梭的网梭，照亮了桑娜指间那枚磨得发亮的顶针。这点光，仿佛就是从这贫寒生活最深处，自己生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