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课，我自己先“撞了鬼”。
教材里冯梦龙那篇《活见鬼》不过百来字，两个夜行人，一躲雨，一无伞，同行间互疑为鬼，至桥头扭打滚落水，天亮才知虚惊一场。我琢磨着，光翻译解释多没劲，得让他们“见”一次鬼。于是，“夜行惊魂”情境体验课就出来了。我把教室窗帘全拉上，灯关掉，只留讲台一盏小台灯，幽幽地照着我半张脸。我说：“现在，你们就是那个无伞的夜归人，雨大，路上漆黑，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你一路。你回头，影影绰绰。你，怕不怕？”
起初是窸窸窣窣的笑，觉得好玩。当我要求他们闭上眼睛，只听我描述雨声、风声、独自赶路的心理时，教室才真正静下来。我描述那个撑伞人突然靠近，描述指尖触到对方冰冷衣角的感觉，描述心中那根越绷越紧的弦。有学生后来写：“那一刻，我汗毛真的竖起来了。”
表演环节，两个男生上来演“互疑为鬼”到“扭打入水”。他们扭在一起时，底下有人喊：“踹他！他是鬼！”气氛到了高点，也在这里拐了弯。演完我问：“为什么一看不清，一心里害怕，就把同路人当成鬼？”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说：“因为自己心里先有了鬼。”这句话成了那堂课的钥匙。
我趁热打铁，问：“你们的‘鬼’是什么？”答案五花八门：是怕黑，是怕独处，是怕期末考砸，是怕被朋友孤立，是怕爸妈失望。一个男生小声说：“我最怕的‘鬼’，是星期一早上。”全班大笑，笑里有共鸣。原来，古人和我们，怕的都是自己心里想象出来、却又无比真实的东西。那“鬼”，是未知，是恐惧，是误解的放大镜。
这节课的“鬼”，我后来才看清。我太执着于营造那个“惊悚”的氛围，想把效果做足，却忽略了一些学生的真实感受。课后，有个孩子来找我，说老师你关灯描述的时候，我其实有点不舒服，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。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我只顾着设计“情境”，却忘了关照每一颗具体的心。情境教学像一把刀，用得好，能剖开文本的内核；用得莽，也可能划伤人。这是我要反“思”的“鬼”。
另一只“鬼”，是热闹下的“空”。演完、笑完、讨论完，对文言字词的理解扎实了吗？对“亦疑其为鬼”的“亦”、“号呼有鬼”的“号”的妙处，咀嚼够了吗？恐怕没有。情境是桥，过了河，还得仔细看对岸的风景（文本本身）。我有点本末倒置，让热闹冲淡了语文味。语文课终究要贴着语言走，再好的活动，也不能浮在文字之上。
最后那只“鬼”，藏在那个女生的话里。“心里先有了鬼”。教学何尝不是？我害怕课堂沉闷，害怕学生不感兴趣，于是心里先有了对“平淡”的恐惧，拼命往里面加料。这恐惧，也是我的“鬼”。驱这个“鬼”，或许更需要一份底气，一份相信文字本身力量的静气。
下课铃响，灯全打开，教室亮堂堂的。“鬼”散了。但我知道，我和学生心里的某些角落，被那则短短的古文，和那场虚构的夜雨，照亮了片刻。那光亮不在于我们成功“见了鬼”，而在于我们一同看清了：鬼从何来，又将何以消散。这大概就是那百来字古文，穿越几百年，送来的一点微光吧。下次再上，灯光或许可以亮一些，步子可以稳一些，多听听沉默的声音，把根更深地扎进文字的土壤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