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台灯像一粒被遗忘的星,固执地暖着一方木案。我枯坐着,面对稿纸上那片惨白的空旷。明天要交的作文,题目是《路》。一条“路”,横在纸上,却像一道堑,隔开了我与所有熟悉的辞藻。我写了又划,划了又写,墨团像乌云,积压在心口。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江郎才尽”吧,我想。
烦闷中起身,胡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蒙尘的旧书。是曾祖父的札记,纸页脆黄,一股时间的霉味混着若有似无的墨香。信手翻开,却并非什么高深学问,尽是些零碎家常:“腊月廿三,灶糖甚粘牙,小女嬉笑。”“院中老梅著花,暗香破窗,可佐茶。”笔迹是褪色的蓝黑墨水,竖排,有些潦草,却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。忽然,一行字撞进眼里:“晨起见石板路湿痕蜿蜒,如青蛇蜕,想是夜雨来过。”
我怔住了。一条寻常雨后石板路,在他的笔下,成了有灵性的“青蛇蜕”,那悄然而过的夜雨,成了会“来去”的访客。没有“人生之路”的宏大比喻,没有“风雨兼程”的慷慨陈词,只有一双安静的眼睛,与万物平等地相遇、对话。那一刻,我仿佛听见了雨滴在旧年石板上碎裂的轻响,闻到了清早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甜。
我恍然想起语文课上,老师总强调“观察生活”。可我那双被无数范文、好词好句武装起来的眼睛,早已学会了自动筛选:只看得见“象征意义”上的参天大树,却看不见具体哪片叶子在阳光下脉络分明;只记得去描写“承载历史的”古道,却忘了昨日放学时,自己踩过的那片湿漉漉的、印着零碎花瓣的柏油路面。我的“文心”,不知何时,被一层厚厚的、名叫“技巧”与“立意”的茧,严严包裹了起来。我追求的,是落笔的“惊澜”,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浪头,却忘了,所有壮阔的波澜,其本源,不过是水对风最真实、最细微的震颤。
我坐回桌前,那本札记就摊在手边。稿纸上的“路”字,似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。我闭上眼,让自己沉入记忆的湖底。我“看见”了:故乡外婆家门前那条铺着不规则青石板的小径,雨后积水映着天光,像打碎了一面面镜子,我们孩子专挑水洼踩,溅起的泥点带着草腥气;初中时每天必经的那条种满香樟的上学路,秋天落叶铺成厚毯,踩上去沙沙的,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落叶上跳动成金币……这些画面,带着具体的温度、气味和声响,汹涌而来。它们从未消失,只是被我刻意地“遗忘”了,因为它们似乎“不够高级”,“不够有深度”。
此刻我明白了,深度从来不在远方,而在你凝视的刹那。所谓“文心”,或许就是这颗能为一滴露珠的圆润而感动,能为一阵穿堂风的去向而好奇的赤子之心。“初墨”,不是第一次蘸墨书写,而是每一次提笔时,都应怀抱如初次见世界般的新鲜与。当我忠诚于眼睛看到的、耳朵听到的、皮肤感受到的,让笔尖成为感官的延伸,文字便不再是堆砌的砖石,而有了呼吸与脉搏。
我再次提笔,不再去想如何“惊澜”。我写那条雨后青石板上“青蛇蜕”般的湿痕,写柏油路被晒出的隐约的石油味,写黄昏时路灯骤然亮起,将人影拉长又缩短的那条归家之径。我不再惧怕琐碎,因为生活本就由无数真实的碎片构成。当笔尖流淌出这些具体而微的“真实”,我仿佛能感到,那层坚硬的茧,正在悄然剥落。稿纸上的字迹,似乎也染上了旧札记里那种生命的润泽。
落笔未必总要掀起滔天巨澜。若能以初墨之心,记下露珠从草叶滚落的轨迹,那细微的声响,或许已在灵魂的深潭,激荡起属于自己的、连绵不绝的涟漪。那才是写作最初,也最终的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