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不动了。说这话的时候，嘴里好像含着一颗剥坏了的核桃，那股又涩又苦的汁液，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，最后沉在胃里，成了一块搬不走的石头。
累，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。不是身体跑了多远的路，而是心里那根弦，绷了太久，久到已经忘了松弛是什么感觉。你小心翼翼地捧着，怕它摔了，怕它冷了，更怕它在你没留神的时候，自己就悄悄碎了。你所有的情绪，喜、怒、哀、乐，都得先放在心里的那杆秤上称一称，掂量一下这个分量合不合适，会不会成了对方的负担。你笑的时候，要分一点给他；你哭的时候，要想想他会不会烦。爱成了精密的情緒管理，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行走，听着脚下细微的、可能破裂的声音，胆战心惊。
苦，是说不出的那种闷苦。它不像黄连，一口下去痛快地咧嘴；它像潮湿雨季里长出的霉斑，无声无息地蔓延，等你发现时，心里那堵墙已经斑驳得不像样子了。是那些咽下去的委屈，它们并没有消失，而是在深夜聚在一起，小声地啃食着你的睡眠。是那些得不到回应的期待，一次一次举起来，又一次一次轻轻地、自己放下，手臂早就酸了，却连喊一声疼的立场都没有。你看着他，明明近在咫尺，中间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，他的笑容模糊，声音恍惚，你伸出去的手，触到的总是一片温吞的、不冷不热的空气。
酸，是事过境迁后，回忆反刍上来的那一点滋味。翻看过去的片段，那些好，是真的，笑也是真的。可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呢？像看着一罐慢慢变质的蜂蜜，当初有多甜，现在闻起来那股发酵的酸味就有多刺鼻。你怀疑自己，是不是不够好，是不是要得太多，是不是哪里做错了。这股酸腐蚀的不是过去，而是你对现在与未来的那点确信。
倦了。不是不爱，是爱这种姿态，太耗心神了。那股热情，早就像烧得太久的灯芯，不是被风吹灭的，是慢慢地、熬干了最后一滴油，自己黯淡下去的。你仍然会在天气转凉时，下意识想提醒他加衣；听到他咳嗽，心里还是微微一紧。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那一步，你迈不出去了。不是不想，是身体里最后的那点力气，得留着，支撑自己不要垮掉。
于是，一切就成了静默的。争吵都嫌费力，解释都觉多余。两个人之间，剩下一种礼貌的、空旷的安静。所有的酸苦，都自己咽下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，自己消化。因为你知道，说出来的苦，要么变成索取，要么变成抱怨，而这两样，都与你最初那颗纯粹的心，背道而驰了。
这滋味，说到底，是自知的。像含着一口隔夜的冷茶，吞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，就那么含着，直到口腔的温度把它暖热，最后和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，分不清哪是茶，哪是自己。爱倦了，就是这般，无声无息，却彻头彻尾地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