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总盼着日子快些走,觉得长大是很远很远的事。可不知从哪一天起,时间像是被谁偷偷拨快了指针,一晃神,一年就没了;再一回头,半辈子都过去了。那些丢在路上的岁月,它们究竟藏在哪里了?
它们藏在母亲梳头时掉落的白发里。一根,两根,起初还仔细地挑拣出来,后来便数不清了。那曾经乌黑油亮的辫子,如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秋霜。时间不是一下子把她变老的,是在我每一次说“等下次放假”的时候,在我每一次埋头看手机没接她话的时候,它便悄悄偷走她的一缕青黑,换上一根银白。那白发,是岁月无声的账单。
它们藏在我那本再也翻不开的旧日记里。塑料封皮脆得裂了纹,里面的字迹被水渍晕开,模糊成一片淡蓝色的云。我努力辨认着其中一页:“今天放学,和同桌在操场边捡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。”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,那只麻雀后来怎么样了?我一点也想不起来。时间把具体的结局偷走了,只留给我一个暖色调的、却无法触摸的开头。那些被遗忘的细节,才是时间真正吞噬掉的部分。
它们藏在老家巷口那棵被砍掉的槐树年轮里。从前夏天,那里是整条街的荫凉,树底下有摇扇的老人,有跳皮筋的孩子,空气里是槐花甜丝丝的味道。后来拓宽马路,树没了。再回去,只见宽阔冰冷的水泥地,晒得晃眼。时间把有形的记忆载体夷为平地,让我们在崭新而陌生的环境里,突然失去丈量过去的坐标。那个充满蝉鸣与花香的午后,便永远锁在了再也找不到的“地方”。
它们更藏在我自己某个瞬间的沉默里。遇到少年时为之热血沸腾的事,不再立刻跳起来,而是先在心里转几个弯。看到动人的电影,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又悄悄缩回去。时间拿走了我一部分的锋利和柔软,换成了一种叫做“沉稳”或“沉默”的东西。我不知道这是馈赠还是剥夺,只知道,那个会为一句话痛哭整晚的少年,确确实实被留在了遥远的彼岸。
时间去哪儿了?它没有去一个统一的、叫做“过去”的仓库。它化整为零,变成母亲手上的斑,变成父亲迟缓半步的台阶,变成旧物上擦不掉的渍,变成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皱眉。它不在他处,就在我们生命每一处细微的磨损与变化里。我们找不回时间,就像找不回上一秒呼出的空气。但或许,当我们看清每一道皱纹、每一件旧物的来处,当我们在崭新的日子里,还能为一片云、一阵风心动,那些“遗失”的岁月,就以另一种方式,完成了它们对我们的塑造。时光的行迹,终点不在别处,就在此刻,这个正在阅读、正在呼吸、正在老去的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