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许多快乐，都是偷偷摸摸得来的。比如那个暑假，爸妈前脚刚出门上班，我后脚就冲进储藏室，开始翻找。目标很明确：那个装过电视机的大纸箱。它够大，够硬，是我计划里“海盗船”的唯一候选。
我把“船”拖到客厅中央，这已经耗尽了七岁孩子的全部力气。接着是伟大的改造工程。奶奶的旧竹拐杖，用晾衣绳绑在箱子一侧，成了威风凛凛的主桅杆。我的红领巾系在顶端，就是迎风招展的海盗旗。外婆的旧搓衣板竖着卡进箱子前端，用透明胶带里三层外三层地固定——这是舵轮。最关键的一步，是把外公的旧钓鱼竿用绳子穿进纸箱两侧预设的小孔，一根当船首斜桅，一根当横桁。
武器库是塑料宝剑和滋水枪。粮草是藏在裤兜里的半包饼干和两个苹果。船员呢？只有我，和一只被我硬抱进来、满脸不情愿的橘猫“大黄”。我任命它为“瞭望员”，它用一声长“喵”表示*。
一切就绪。我爬进箱子，盘腿坐在报纸铺的“甲板”上。客厅米色的地砖，此刻在我眼里就是翻涌着深蓝色泡沫的海。沙发是连绵的珊瑚岛，茶几是危险的暗礁。我双手“紧握”搓衣板舵轮，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汽笛声，其实是模仿想象中的海浪与风声。
“左满舵！注意右舷巨浪！”我压低声音，紧张地指挥着不存在的船员。身子随着命令夸张地左右倾斜，纸箱发出“嘎吱”的*。一阵“狂风”袭来（其实是我自己使劲晃动），船体剧烈“颠簸”，我赶紧趴下，紧紧抓住纸箱边缘，回头对大黄喊：“抓紧缆绳！暴风雨要来了！”大黄早已跳船逃跑，蹲在“珊瑚岛”（沙发）上冷冷地看着我。
最惊险的遭遇战是和“深海巨兽”（一个被我悄悄挪到船边的长条形抱枕）展开的。我用塑料剑奋力“搏斗”，最终将它“击败”，推入“海中”（踢到沙发底下）。战斗胜利，我累得满头大汗，靠在纸箱壁上，拿出饼干，掰了一小块，庄严地抛向“大海”（地板），算是祭祀海神。
当夕阳把客厅染成金黄，钥匙*锁孔的声音就是收帆的号角。我手忙脚乱地“毁船灭迹”：解开红领巾，抽出钓鱼竿，推倒桅杆，把变得软塌塌的纸箱赶紧塞回储藏室角落。爸妈推门进来时，客厅已基本恢复原样，只有地板上几道浅浅的拖痕，和我通红脸颊上未擦净的汗与兴奋。
那个暑假，这艘“海盗船”悄悄起航了无数次。它在爸妈下班的倒计时里航行，在午后的寂静中破浪，承载着一个孩子关于远方、冒险和星辰大海的全部想象。后来，纸箱终究在某个雨天受潮，被妈妈当废品卖掉。我的“海盗船”沉没了，沉没在记忆最温暖的海湾里。如今我已见过真的海，坐过真正的船，却再也没能驶入那样一片充满魔力、由纯粹快乐构成的无垠之海。那片海，只在那个旧纸箱里，只在那段怎么疯闹都会被原谅的时光里，永恒地波涛汹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