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晚，家里最热闹的不是春晚的歌舞声，也不是窗外绵密的鞭炮响，而是饭厅角落那张老方桌上，奶奶点亮的那盏压岁灯。
那灯我认得，是爷爷在世时亲手糊的竹架子灯笼，绵纸都泛黄了，边角还留着几处烟熏的痕迹。往年它总被收在阁楼最高处，今年奶奶却早早让父亲取下来，细细擦了一遍。吃过年夜饭，碗筷还没撤净，奶奶便扶着桌沿站起来，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。她手有些颤，划了三次才点着那截短胖的红烛，再小心地护着火苗，将灯笼轻轻笼上。
光晕就这样漾开了。柔和的、暖烘烘的一团橙黄，透过旧绵纸，把桌上那堆压岁钱的红封都染得温润起来。堂弟堂妹们本来挤在沙发上看手机，这会儿都围了过来，仰着脸看那光晕在天花板上晃。二叔停了剥花生的手，笑着说：“这灯一点，倒像是把爸也请回来团圆了。”话音落下，一屋子说笑的声音忽然静了静，只听见烛芯轻微的毕剥声。
奶奶伸出手，慢慢转动着灯笼。光便跟着她的手指，缓缓淌过每个人的脸——姑姑眼角的细纹，表哥新冒的胡茬，小侄女沾着糖渣的嘴角。她的目光也这样淌过去，看得很慢，像是在数着什么宝贝。“都齐了，”她喃喃着，又像在对自己说，“一个都不少。”
母亲端来热茶，氤氲的水汽升腾起来，穿过那片光时，竟像给光也镀上了一层暖雾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也是这盏灯下，爷爷用粗糙的手掌包住我的小手，教我认灯笼上手绘的松鹤图案。他说这灯里的烛火不能灭，守岁守的就是这团暖，亮到天明，新的一年就都是亮堂堂的。
堂妹凑近灯罩，鼓起腮帮子作势要吹，被奶奶轻轻拍了下手背：“傻丫头，这火可不能吹，得让它自己旺旺地亮着。”满桌人都笑起来。笑声里，窗外零点的钟声遥遥传来，紧接着鞭炮声震天响起，电视里传来拜年的欢呼。可这一霎，屋里却奇异地安静着，所有人都望着那盏灯——它稳稳地立在喧闹与寂静的交界处，烛火在那圈薄薄的昏黄里轻轻摇曳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投在墙上，交融在一块儿，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我忽然懂了奶奶为什么要执意点这盏旧灯。它照亮的哪里是这间屋子呢？它分明是把那些走远了的除夕夜都拽了回来——爷爷斟酒时哼的小调，我小时候偷偷抠灯上绵纸被呵斥的慌张，还有每一年、每一张在这样光晕里渐老或渐长的脸庞。这一团暖黄里，盛着的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，谁也未曾说出口，却谁都紧紧攥着的“在一起”。
夜深了，小辈们陆续被赶去睡觉。我最后一个离开饭厅，回头望了一眼。那盏压岁灯还亮着，奶奶独自坐在灯旁的光晕里，闭着眼，嘴角有很淡的笑意。光晕温柔地抱住她花白的头发，在空了的碗碟间，在满地红艳的炮仗屑上，铺开一整个圆圆满满的、暖得让人眼眶发烫的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