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窗外,那架紫藤萝又开了。不是一朵一朵,不是一串一串,而是一片浩荡的、流动的紫色,从廊架顶上铺天盖地地垂下,仿佛一道被 sudden 定格在半空中的瀑布。阳光滤过密匝匝的花穗,将那深深浅浅的紫照得透亮,像是给这凝固的瀑布注入了光的水流,让它有了奔涌的动感。我忽然觉得,它不再是静静开着的花,而是一道从春天的深处决堤而出的、芳香四溢的紫色激流,带着轰然的寂静,倾泻到我们这方小小的、被习题塞满的天地里。
我忍不住放下笔,偷偷地看。那紫色是活的,有层次的。顶上的,是初绽的淡紫,带着点儿羞怯的粉,像是瀑布源头溅起的第一蓬水雾;越往下,颜色便沉郁下去,沉淀成一片凝重的、辉煌的紫,那是瀑布的主体,力量最雄厚的地方;最靠近地面的,已是近乎墨色的深紫,花瓣边缘微微蜷起,像是激流撞击岩石后,不舍地回旋、停留的余波。它们一朵挨着一朵,一串挤着一串,彼此推着、挤着,喧嚷着,笑着,闹着,要把全部的生命力都喷发出来,汇成这不可阻挡的、向下奔流的春的意志。
看着看着,心里那点因考试而生的烦闷,竟被这紫色的光流冲刷得淡了。这瀑布是有声音的,不是用耳朵听,是用心去接住的。那声音不是哗啦哗啦,是细细的、密密的、持续不断的窸窣,像是光粒子与花香在碰撞,又像是时间本身从花穗间滑过的轻响。它流进眼睛里,眼睛便成了潭,蓄满了清澈的紫色;流进呼吸里,胸膛里便好像也有一架紫藤在抽条、在开花;流进那些被公式和定义占据的思维缝隙里,僵硬的念头竟也松动柔软起来。原来自然里藏着这样强大的、无言的语言,一道瀑布便是一个完整的、充满说服力的世界。
忽然记起,这架紫藤去年似乎并未开得这样盛。去年春天,廊架上的叶子稀稀拉拉的,花串也短小伶仃,透着些无精打采的模样。是冬天太冷?还是养分不足?我们几乎要以为它不会再焕发这样的生机了。可你看,仅仅过了一个四季的轮回,它便攒足了所有的力气,酿造出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盛大演出。它从不说它经历过什么,只是在能盛开的时候,用尽全力去盛开,把自己活成一道奔腾的瀑布,一道宣言。这哪里是花呢?这分明是一种姿态,一种关于生命如何在沉寂后爆发,如何在有限中创造无限磅礴的、最直观的解答。
上课铃突然响了,清脆的声音像一块石子,击碎了我眼前这紫色的幻境。我收回目光,重新握紧了笔。窗外的紫藤萝瀑布依旧静静地流泻着,但我知道,有那么一道紫色的泉流,已经不着痕迹地、永久地流进了我的心里。从此,我的心底也藏着一道小小的、不会干涸的瀑布了。当我觉得疲惫或困顿的时候,它便会在我记忆的峡谷里,无声地、壮丽地,重新倾泻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