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,东边的天空才刚透出些蟹壳青,院子里的篱笆墙已经热闹起来了。那一片密密的绿藤蔓间,数不清的“小喇叭”正铆足了劲,朝着稀薄的晨光,吹奏起无声的乐曲。它们是牵牛花,乡下孩子嘴里的“喇叭花”。
这些喇叭可真讲究。颜色是调过的,最寻常的是那种蓝紫,像被黎明前的露水洗淡了的天空,又像邻家姐姐裙子上的一抹染料。偶尔有几株淘气的,偏要开出粉白或绛红,在清一色的蓝紫队伍里,格外显眼,像是领唱者。它们的形状也标准,边缘微微外翻,形成一个完美的五角星开口,中间探出纤细的花蕊,那是小小的音锤吧?凑近了闻,有一股极淡的、清冽的草叶香,混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儿,这就是晨曲的前调了。
它们开得真是急,又真是守时。昨夜看时,还都是紧紧裹着的青涩花苞,像一支支缩着脖子的小号,藏在心形的叶子里。可只要第一缕阳光的指尖触到篱笆顶端,就像接到了神圣的指令,“噗”的一声,仿佛能听见那轻轻的、生命的爆破音,花苞瞬间舒展开来,撑开了薄如蝉翼的裙摆。没有一朵花偷懒,也没有一朵花迟到。这场晨间的音乐会,指挥便是阳光。
它们的舞台,是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。你可别小看了这些藤蔓,它们才是真正的实干家。夜里偷偷地生长,伸出细细的卷须,像侦察兵一样,敏锐地探触着。遇到竹枝、绳索,甚至是一根草茎,便毫不犹豫地缠绕上去,一圈,两圈,缠得结实又巧妙。就这样,一寸一寸地,为明天的花朵开拓着疆土,搭建着舞台。那些喇叭花,便是这藤蔓军团捧出的最嘹亮的号角。
可是,这乐曲是短暂的,甚至有些忧伤。当太阳真正升起,光芒变得灼热而耀眼时,这些刚刚还在全力吹奏的小喇叭,便像是完成了使命的精灵,开始慵懒地收拢它们的裙摆。到了晌午,大多数已经软软地垂下了头,颜色也褪去了清晨的鲜亮,变得有些疲乏的苍白。它们最辉煌的时刻,只属于清凉的、充满希望的早晨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,天不亮就被母亲唤起上学的日子,虽带着困意,但心里满是崭新一天开始的清朗。也像某些特别努力的人,将全部光华凝聚在最重要的那一刻绽放。
邻居李奶奶提着水壶出来,笑眯眯地看我在花前发呆。她说:“这花儿啊,又叫‘勤娘子’,性子最急,赶早。人也得像它,有什么事,赶着早上去做,心气儿都是足的。”我点点头。是啊,这满篱笆的“勤娘子”,不正是用它们短暂而热烈的绽放,在每一个清晨,奏响一支关于珍惜时光、努力向上的序曲吗?没有声音,却比任何钟鼓都更敲打人心。
日头渐高,小喇叭们悄悄地合拢了。但它们早已把最美的旋律,留在了一个个被露水洗净的早晨,也留在了一个早起的看花人的心里。明天,这支晨间奏鸣曲,还会准时开场。